玛丽·安托奈特从来都不明白那些实用的技艺,她不善于用刻意的机智、用算计或者是谄媚来笼络人心。但是她的身体、她的灵魂天生就具有某种高贵的特质,对每个第一次见到她的人都能产生一种迷人的影响:无论是一个人还是一群人,都绝对无法摆脱这种第一印象所留下的神奇魔力(这种魔力在进一步了解之后又会匆匆消散)。这一次,这位美丽的年轻女子既高贵、又可爱地在军官和士兵面前登场的时候,他们都从座位上跳了起来,热情地拔刀出鞘,一阵“万岁”的咆哮声向着国王和王后爆发而出,在这个时候,他们也许忘记了之前人们为之欢呼的整个民族。王后穿过队列。她可以流露出迷人的微笑,以一种惊人的疏远的方式表示友善,她就像她那位独裁专制的母亲、像她的哥哥、像几乎所有的哈布斯堡家族成员一样(这种艺术还将继续在奥地利的独裁专制体制里被继承下去),在心里怀有不可动摇的骄傲,但恰恰能够在面对最下等的人们的时候以最自然的方式表现得礼貌而亲切,完全不会因此而显得居高临下。她带着发自内心的微笑,因为她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这句“王后万岁!”了,然后带着她的孩子们绕着宴会桌走了一圈,看到这个善良而优雅、这个真正具有王后风范的女人走到他们中间,走到这些粗野的士兵中间,前来做他们的客人,这些军官和士兵就陶醉在了对国王的忠心之中:在这一刻,每一个人都准备好要为玛丽·安托奈特赴死。就连王后离开这个喧闹的人群的时候,她也感到了幸福。在喝下人们敬献给她的、表示欢迎的美酒的时候,她也喝下了“信心”那金色的美酒。在法国,王位依然拥有忠心和保障。
但是第二天,爱国主义的各个报纸就擂起了战鼓,咚隆隆,咚隆隆,咚隆隆,王后和宫廷已经雇用了针对人民的杀手。这些人用鲜红的美酒灌醉了这些士兵,以使他们顺从地泼洒同为市民阶级的人民的鲜红的血液,奴性十足的军官把三色旗扔在地上践踏、嘲笑,这群人唱着奴仆的歌曲——所有这一切都发生在王后那具有挑衅色彩的微笑之下。难道你们还没有注意到吗,爱国者们?——他们想要攻陷巴黎,这些军团已经开始了进军。那么现在,市民们,起来进行最后的战斗吧,起来做出决断吧!你们要团结起来,爱国者们,——咚隆隆,咚隆隆,咚隆隆……
两天以后,在10月5日,巴黎发生了暴乱。这场暴乱实际发生的形式属于法国大革命众多无法参透的秘密之一。因为这场暴乱看起来是自行发生的,但却被证明是经过了值得赞叹的深谋远虑的组织,在政治上具有无法超越的惊人特质,打击的点非常精准,从一个正确的地方出发,打击到了正确的目标,一定是一双非常精明、非常智慧、非常巧妙、非常熟练的手开的这一枪。仅仅是这一点就是一个可以和肖德洛·德·拉克洛这样的心理学家相媲美的大师般的想法,这位大师也的确已经在奥尔良公爵的王室宫殿里领导针对王冠的运动了——不是用男人组成的军队,而是用一群女人组成的队伍,通过暴力的方式把国王从凡尔赛宫里请出来。人们可以把一群男人说成起义者和暴乱分子,训练有素的士兵会顺从地向这些男人们开枪。但是女人们在人民起义中扮演的永远只是绝望者的角色,最锋利的刺刀也会在她们柔软的胸前退缩,除此之外,这些教唆者也知道,一个像国王这么满怀恐惧、多愁善感的男人绝对不会下令把加农炮对准女人。也就是说,首先是使群情高涨,然后,我们又不知道这件事是经过谁的手达成的,是什么阴谋了。故意停止对巴黎供应面包,造成饥饿,这是激起人民的愤怒的唯一强烈动力。然后,一旦形成动乱的局面,就把女人们都迅速招来,让女人们冲到第一排去!
事实上,来的确实是一个年轻的女人。人们声称,她的双手上戴满了戒指,她在10月5日冲进了一间警卫室,抓起了一只鼓。在她身后立刻就聚集起了一队愤怒的妇女大军,高声喊着要面包。动乱已经发起,很快,乔装打扮的男人们也混入到了人群中,给了这个咆哮的湍流之前就已经得到的确定的方向,也就是市政府。半个小时后,市政府被攻陷,他们抢劫了手枪、长矛甚至两门加农炮,而突然之间——是谁安排的,是谁影响的?——出现了一位领袖,名叫马亚尔,他把这群毫无秩序、乱成一团的人群组织成了一支军队,煽动他们向着凡尔赛宫进军,去索要面包,实际上是为了把国王请到巴黎去。太晚了,就像每次一样——某个思想高贵、诚实却笨拙的人总是在事情发生之后一个小时才赶到,这真是一种灾难,——国民警卫队的司令拉法耶特骑上了他的白马。他的任务本来自然是——他想要忠诚地履行任务——阻止这场进军,但是他的士兵不听从他的命令。于是他只能带着他的国民警卫队,跟在这支妇女大军后面行进,想要在事后以某种合乎法制的假象掩盖这场公开的暴乱。这不是什么高尚的职务,他也知道,这位热衷于自由的老人对他的任务并不感到高兴。拉法耶特骑着他那匹著名的白马,阴郁地跟在由妇女们组成的革命大军后面,作为一个冷静地、按照逻辑思考却无能为力的人类理性的象征,徒劳无功地努力着,想要追赶上那种非常不合逻辑的原发性激情。
评论 0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