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斯·阿克瑟尔·冯·费尔森的名字和形象很久以来都被遮蔽在秘密之中。他从来没有在那些公开印刷的情人名录里得到提及,没有在大使的信件和同时代人的报告里得到提及,费尔森并不属于波利涅夫人沙龙的那些著名的客人。在神圣的灯光之下,看不到他高大和严肃的身影。多亏了他这种机智而又精于算计的含蓄姿态,他才逃过了宫廷里那些混账的恶毒言论,但历史也将他忽视了很久,也许他本来会成为玛丽·安托奈特王后一生中最深的秘密,永远埋藏在黑暗之中,只是在上世纪下半叶,突然开始流传一则浪漫的谣言。在一座瑞典的王宫里,存放着好几摞玛丽·安托奈特的私密书信,难以接近,得到了密封保存。一开始,没有人相信这个不可能的言论,直到那些秘密通信突然得到出版,这些书信——尽管所有私密的细节都经历了非常可怕的删节——使得这位默默无闻的北欧贵族一举成了玛丽·安托奈特所有朋友里面最重要的、最受重视的人。这些书信的公布从根本上改变了迄今为止这个性格轻率的女人的形象,一段触及灵魂的戏剧得以公开,它是如此宏大而又充满危险,是一段一半笼罩在国王宫廷的阴影之下,一半笼罩在断头台阴影之下的田园牧歌。它是一段震撼人心的罗曼史,只有历史本身才敢于以这种难以置信的方式进行书写。两个人怀着炽热的爱情,彼此献身,却受到义务和谨慎的强迫,极为恐惧地掩盖着他们的秘密。他们总是一而再地彼此分离,一而再地从他们星空般辽远的世界里追寻着彼此。一个是法国王后,另一个是来自北方国度的寂寂无闻的容克小贵族。在这两个人的命运之间,是一个正在坠毁的世界,一个末日般的时代。那是历史上烈焰燃烧的一页,因为人们只能从这些几乎被抹去,几乎被损毁的密码与符号中慢慢地解密事情的全部真相,这件事情才显得更加激动人心。
这部宏伟的历史爱情剧的开端并不华美,而是完全符合这个时代的洛可可风格。它的序幕就像是从《福布拉斯》里抄来的。一个年轻的瑞典人,一位参议员的儿子,继承了一个大贵族的姓氏,十五岁的时候,他在一位家庭教师的陪伴下开启了为期三年的游历——为了成为一位国际化的人,这直到今天都还不失为一种不错的教育方式。汉斯·阿克瑟尔进入德国的高校学习战艇技术,在意大利学习医学和音乐,在日内瓦去造访当时一定要去探访的所有智慧的巫师,也就是伏尔泰先生,伏尔泰穿着绣花的睡袍,裹着自己老朽干枯、轻若鸿毛的身体,满怀善意地接见了他。这样一来,费尔森就赢得了精神上的学术桂冠。现在,这个十八岁的年轻人只缺最后一道程序。去巴黎,学习优雅的谈话腔调,学习良好的举止艺术,这样一来,十八世纪一位年轻贵族的典型的教育流程就完成了。然后这位完美的骑士就可以出任大使、部长或者将军,上流社会的世界将会对他敞开大门。
年轻的汉斯·阿克瑟尔·冯·费尔森身份高贵,为人体面,拥有某种审时度势的智慧,拥有一份巨额财产,还有身为外国人的威望,此外,他还有一份特别的信用证明:他是一个外表俊美的男子。身材挺拔,肩膀宽阔,有着强健的肌肉,就像大多数斯堪的纳维亚人一样显得富有男子气概,却又不会让人觉得笨拙和臃肿,人们总是怀着无限的喜爱注视着他画像上那张坦率而匀称的面孔,那双清亮而坚定的眼睛,眼睛上面是两道土耳其弯刀一样引人注目的浓黑眉毛。他拥有宽阔的前额,温暖而多情的双唇,就像我们已经奇妙地得到证实的那样,他的双唇懂得如何保持毫无瑕疵的沉默:看到这幅画像,人们就可以理解,一个真正的女人会爱上这样的一个男人,不仅如此,她还会在人性的层面上信赖他。尽管只有极少数人称赞费尔森“能说会道”,称赞他“是个聪明人”,称赞他在社交场合特别讨人喜欢,但是他那种多少有些枯燥和平淡的聪明才智却和饱含人性的坦率与自然而然的分寸感很好地结合了起来。在1774年,使者已经可以骄傲地向古斯塔夫国王报告说:“在所有和我同时待在这里的瑞典人里,他是这个广大世界最乐于接纳的人。”
此外,这个年轻的骑士也不是什么性格阴沉、鄙视享乐的人,女士们称赞他在冰冷的外表之下有一颗“火热的心”。他在法国也没有忘记进行娱乐活动,非常频繁地出入于宫廷和重要社交圈的所有舞会。于是他有了一次惊人的冒险经历。有一天傍晚,在1774年1月30日的一场歌剧舞会上,也就是优雅人士和可疑人士出没的那个世界里,一位极为高贵的年轻女子漫步走向了他,她化了妆,身材纤长,腰肢纤细,步态极为轻盈,在天鹅绒面具的保护之下和他开始了一段风流的交谈。费尔森对此感到受宠若惊,享受地以大胆的语气作答,发现他这位咄咄逼人的伴侣颇为辛辣和有趣,也许他心里已经有了共度良宵的希望。但这时他突然注意到,渐渐地有另外几个先生和女士开始好奇地低语,围拢在他们两人的周围,他看出自己和那位戴面具的夫人已经成了人们兴致勃勃的注意力的中心。最终,情况已经变得很尴尬了,这位风流的女阴谋家摘下了面具。那是玛丽·安托奈特,在宫廷史里可是闻所未闻的案例。法国的王储妃再一次从她那昏昏欲睡的丈夫悲惨的婚床上逃离,来到歌剧舞会上,和一位外国的骑士开始了闲谈。宫廷女侍想要避免引发过于巨大的轰动。她们立刻围住了这位已经玩得过火的出逃者,把她带回了自己的包厢。但是在充满闲言碎语的凡尔赛宫里,哪里还有秘密?每个人都在叽叽喳喳,对王储妃这种违反礼仪的恩宠行为表示惊讶,第二天,迈尔西大使可能就已经非常气愤地去和玛利亚·特蕾莎抱怨了,美泉宫会派出急信使,将一封严酷无情的信件送给这个“疯女孩”,这个发疯的女儿,说她是时候放弃这些不合时宜的“放纵行为”了,不要在这些该死的舞会上和随便什么人进行谈话。但玛丽·安托奈特继续贯彻自己的意志,她喜欢这个年轻人,她也向他展示出了这一点。自从那天傍晚开始,这个等级和地位都不是特别出众的年轻骑士就在凡尔赛宫的舞会里得到了特别友善的接待。这个充满预兆的开端是不是意味着,在那个时候,这两个人之间已经产生了某种喜爱之情?我们不知道。无论如何,没过多久,一个重大的事件打破了这段调情的时光(毫无疑问是没有犯下罪行的),因为小公主一夜之间因为路易十五的驾崩而成了法国王后。两天后,有人给过他暗示吗?汉斯·阿克瑟尔·冯·费尔森动身返回瑞典。
第一幕就此告终。这不过是一场风流的序幕,是真正戏剧的前戏。两个十八岁的年轻人彼此相遇,彼此喜爱,“这就是一切了”——翻译成现代的语言就是:这是一段舞会上的友谊,一段高中生之间的恋爱。还没有发生什么本质性的东西,还没有触及感情的深处。
第二幕,四年以后的1778年,费尔森再一次出行来到法国。他的父亲派遣这位二十二岁的年轻人去给自己找一位富有的妻子,不是伦敦的冯·雷耶尔小姐,就是内克尔小姐,后者是内克尔这位日内瓦银行家的女儿,之后作为斯泰尔夫人而举世闻名。但是阿克瑟尔·费尔森对婚姻并没有展现出什么特别的兴趣,很快人们就明白这是为什么了。这个年轻的贵族刚一到达,就立刻穿上礼服来到了宫廷里。人们还认识他吗?国王闷闷不乐地点了点头,其他人无动于衷地注视着这个并不重要的外国人,没有人对他说一句礼貌的话。只有王后几乎刚一见到他,就难以克制地对他喊道:“啊!这是我们的老朋友。”“啊!我们早就互相认识了。”不,她没有忘记他,她那俊美的北欧骑士,她的兴趣立刻——那可不是三分钟热度!死灰复燃。她邀请费尔森加入她的社交圈,她对他表现出大量的宠信,就像他们在歌剧舞会上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是玛丽·安托奈特迈出了第一步一样。很快,费尔森就写信给自己的父亲报告说:“王后是我认识的最值得敬爱的女王侯,她善良地询问我的消息。她问克洛埃茨,为什么我不去参加她星期天的赌牌游戏,当她听说,有一天我在取消觐见的时候过去了,她甚至有点为我感到抱歉。”“给了这个少年可怕的恩宠,”人们不得不赞同歌德的说法,因为这个高傲的女人甚至不去回应公爵夫人们的致意,长达七年都不和红衣主教罗罕说一句话,长达四年都不对杜巴丽夫人点一点头,却会对这么一个游历国外的小贵族感到抱歉,就因为他白白跑了一趟凡尔赛宫。“每一次,当我在她的赌牌社交圈里等待的时候,她都和我进行交谈。”几天后,这个年轻的骑士向自己的父亲报告说。这位“最值得敬爱的女王侯”无视所有礼仪请求这位瑞典人,让他穿上自己家乡的军装来到凡尔赛宫,她无论如何都想要——真是一位恋人才会有的心绪!看一看,这身异国服装穿在他身上是什么样。“俊美的阿克瑟尔”自然满足了这个愿望。旧日的戏剧重新开始了。
只是:这一次对于王后来说,已经是一个危险的游戏了,因为宫廷里有几千只千眼巨人一样的眼睛在监视着她。玛丽·安托奈特现在不得不更加小心谨慎,因为她已经不再是过去那个年幼的、十八岁的公主了,可以因为她还是孩子、还算年轻而得到原谅,但她已经是法国王后了。只是她的血液已经变得警醒。终于,在令人毛骨悚然的七年之后,那位笨拙的丈夫路易十六成功地完成了婚姻的义务,他真正地把王后变成了一位妻子。但是,这位已经完全绽放、几乎是带有茂盛的美丽的女人,这位感觉细腻的女人,将她大腹便便的丈夫和她年轻而光彩照人的情人相比,心里该有什么样的感受呢!她自己也没有意识到,就开始第一次满怀激情地恋爱了,用许许多多的方式,此外还用脸上的红晕表达出了她对费尔森的混乱情感,向所有好奇的人都泄露了秘密。一而再地,玛丽·安托奈特人性中最为感性的特征使她陷入了危险:她没有办法掩饰自己的好感或者是厌恶。一位宫廷女侍宣称,她曾经清清楚楚地注意到,有一次费尔森意想不到地走了进来,王后就陷入了一阵甜蜜的战栗,还有一次,她正坐在钢琴前面,唱着狄朵的咏叹调,当她当着整个宫廷唱到这一句:“啊,我的激情如此奔涌,当我把您迎接到我的心中”的时候,她平素如此冷漠的蓝眼睛带着隐秘的(现在已经不再隐秘了),洋溢的柔情望向了自己选中的那位对象。闲言碎语已经开始涌动。很快,因为整个宫廷社会都把王室的隐私视为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他们就开始热情地探查情况:她会把他当成情人吗,要怎么做,要在什么时候做出这一步?因为她已经过于公开地表现出了她的感情,就好像并不是每个人都注意到了一样,实际上却只有她自己不知道,只要费尔森有勇气或者是有足够的轻率,他就可以赢得这位年轻王后所有的战利品,甚至是最后的战利品。
但费尔森是个瑞典人,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男人,性格无可挑剔:在北欧人身上,强烈的浪漫主义倾向可以毫无阻碍地和平静得近乎冷酷的理智手牵着手走路。他很快就看穿了,情况已经变得难以控制了。王后的弱点就在于他,这一点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他在心里也深爱着、深深尊敬着这个女人,如果轻浮地滥用这种感情上的软弱之处,使得王后徒劳地陷入流言蜚语,对他来说是有违正义感的。公开的恋爱关系肯定会引发一场史无前例的丑闻:就连这种柏拉图式的恩宠关系也已经对玛丽·安托奈特造成了严重的影响。另一方面,扮演约瑟的角色,拒绝一位年轻、美丽、心爱的女子那贞洁而冷淡的恩宠关系,费尔森又觉得自己过于热情和年轻了。于是,这位出色的男子做了一个男人在这种棘手的情况下所能做出的最为高尚的事情。他让自己和这位遭受到危机的女人相隔开两千英里,他报名参军,作为拉法耶特的副官前往美利坚。他在线索还没有变成一团可悲的、无法解开的死结之前就剪断了它。
关于这对恋人的告别,我们拥有一份确切无疑的文件,也就是瑞典大使写给国王古斯塔夫的官方文件,它在历史上证明了王后对费尔森激情洋溢的爱情。大使写道:“我必须告知陛下,年轻的费尔森得到了王后的如此厚待,甚至引起了有些人的怀疑。我必须承认,我自己也相信她对他抱有喜爱之情,我注意到了非常清晰的迹象,所以不得不产生怀疑。年轻的费尔森伯爵在这种情况下通过谦逊的行为展现出了英勇的态度,他决心前往美利坚。他通过离开的方式消除了所有的危险,决心抵制这样的诱惑,毫无疑问,这种做法已经超越了他的同龄人。在最后的日子里,王后的眼睛无法从他的身上转移开来,当她注视他的时候,她的眼里就满是泪水。我请求陛下,独自和费尔森参议员保守这个秘密。当宫廷的宠臣们听到伯爵即将启程的时候,他们都非常高兴,菲茨-热姆斯公爵夫人对他说:‘怎么,我的先生,您要把您的征战成果留下吗?’‘如果我真的征服了一个女子,我就不会把她留下。我走的时候无牵无挂,毫无遗憾。’陛下肯定会承认,这个回答具有超出他年龄的机智和克制。此外,现在王后也比之前显得更有控制力,更加聪明了。”
那些捍卫玛丽·安托奈特的“美德”的人们自此以后都在不停地挥舞这面旗帜,以证明她的纯白无瑕。费尔森在最后一刻从这种破坏他人婚姻的爱慕中抽身而退,这对恋人做出了令人钦佩的放弃,离开了彼此,伟大的激情依然保持着“纯洁”,他们就是这样争论的。但是这个证据并没有证明什么有效的东西,只能证明一个暂时的事实,也就是在当时,在1779年,玛丽·安托奈特和费尔森还没有迎来最终的彼此信任。直到最后几年,这场激情决定性的危险才发生。我们现在才只是在第二幕的结尾,距离他们陷入最深的纠葛还有很久。
第三幕,费尔森的重返。在四年自愿的放逐之后,他在1783年6月和援助美国的部队一起在布雷斯特登陆,然后紧急赶往凡尔赛宫。他在美国期间和王后一直保持着通信联系,但爱情需要活生生的当下。现在不要被迫再次面临分离了,现在终于可以在彼此的近处扎下根来,不要再遥远地眉目传情了!显然是依照王后的愿望,费尔森立刻得到了一个法国团长的职位,为什么呢:这个谜题是那位身在瑞典的节俭的老父亲无法解开的。为什么汉斯·阿克瑟尔一定要留在法国?作为久经考验的军人,作为古老贵族姓氏的继承人,作为具有浪漫精神的国王古斯塔夫的宠儿,他可以尽情挑选家乡的任何职位。为什么一定要在法国呢,这位失望的参议员一再愤怒地发问。为了迎娶一位富有的女继承人,那位拥有几百万瑞士货币的内克尔小姐,儿子匆匆欺骗着这位心怀疑窦的父亲。但是实际上,他完全没有考虑婚姻这件事,他在同时期一封写给自己妹妹的私密信件里透露说:“我已经下定决心,永远不缔结婚约,否则这样就会很不自然……我唯一想要属于的和热爱我的女人是我所不能拥有的。所以我就不想属于任何人。”
难道这还不够清楚吗?难道还要问谁是这个“唯一”爱着他,但无法和他在婚姻关系里相属的女人吗?“她”就像他在日记中这样称呼王后一样?一定是发生了一些决定性的事情,他才敢于如此坦率地面对自己,如此确切地对自己的妹妹承认他对玛丽·安托奈特的爱恋。当他在信中对父亲写道“有上千种我不敢于在信中书写的个人原因”使他不得不留在法国的时候,那上千种原因的背后其实只有唯一一种原因是他不愿意告诉别人的,那就是玛丽·安托奈特的愿望或者是命令,要求这位被选中的朋友持续地待在她的身边。因为费尔森几乎刚刚对这个团长的职位发起申请,就得到了它,那么是谁已经愿意表示出“干涉这件事情的恩宠”了呢——玛丽·安托奈特,这个平时根本就不管军事任职的人。又是谁很快就把这个得到贯彻的授职报告给了——与所有的习俗相悖——瑞典国王呢?不是最高的统帅,不是这个唯一对此负责的职位,而是通过他妻子的一封手写信,也就是王后的一封手写信。
在这几年和接下来的几年里,玛丽·安托奈特和费尔森之间的亲密关系,或者更确切地说,是最为亲密的关系很可能就开始了。显然,费尔森还不得不,非常勉强地作为副官陪伴古斯塔夫巡游两年。之后在1785年,他最终在法国落下了脚。玛丽·安托奈特在这几年里发生了至关重要的变化。项链事件使得这个乐于相信全世界的女人陷入了孤立,使得她的感官接触到了本质性的东西。她从那些精神上并不可靠的人们、那些喜欢娱乐和泄密的人们,那些好献殷勤和爱好赌博的人们的危险社交圈子里抽身而退,她失望的心看到的不再是之前那许多毫无价值的人物,而是一位真正的朋友。在普遍的仇恨情绪之中,她对柔情、对依靠、对爱情的需求正在无限地增长。现在她已经成熟了,不再虚荣和愚蠢地在备受惊叹的镜花水月之物之上挥霍自己,而是将自己献给了一个拥有着坦诚和坚定的灵魂的人。而费尔森天生正直,具有骑士精神,自从他知道她正在受侮辱、受责骂、被迫害、被威胁,他就开始怀着全部的情感热爱着这个女人:只要她被世界崇拜,被上千名阿谀奉承者环绕着,他就回避开她的恩宠,但只有当她需要帮助,陷入孤身一人的境地的时候,他才敢于爱她。“她非常不幸,”他写信给他的妹妹,“最值得钦佩的是她的勇气,这使她变得更富有吸引力。我自己难过的地方在于,她没有办法减轻所有她受到的折磨,没有办法变得像她应该的那么幸福。”她越是不幸,越是被人抛弃在一旁,越是心烦意乱,他那富于男子气概的意志就变得越强大,通过爱情将一切都弥补给她,“她常常和我一起哭泣,您说,我是否应该更爱她。”灾难越是临近,这两个人就越是猛烈、越是满怀着悲剧性的精神紧紧相拥,她在经历了无穷无尽的失望之后,又在他这里找到了最后的幸福,而他通过他具有骑士精神的爱恋,通过他对她永不停息的牺牲精神,为她弥补了一个失落的王国。
现在,一度流于表面的喜爱变成了灵魂内心的爱恋,好感变成了爱情,为了在整个世界面前掩饰他们的关系,双方都做出了令人感动的努力。为了驱散所有的怀疑,玛丽·安托奈特没有让这位年轻的军官把自己的营房驻扎在巴黎,而是在靠近边境的地方,在偏远的瓦伦西埃。如果“有人”(费尔森在自己的日记里这样克制地写道)召他进宫,他就尽一切手段在所有的朋友面前隐藏自己旅行的真实目的地,这样人们就无法对他出现在特里亚农宫这件事情大做文章。“不要告诉任何人我是在这里给你写的信,”他从凡尔赛宫写信警告他的妹妹,“因为我所有其他的信件都写的是从巴黎寄出的。请保重,我现在得去见王后了。”费尔森从来没有加入过波利涅夫人的社交圈,从来没有让特里亚农宫的亲密社交圈看见到自己的身影,从来没有参加过雪橇聚会、舞会和赌局:王后表面上的宠臣们才应该在那里继续尽可能引人注目地炫耀,因为正是他们的风流行为,下意识地帮助人们把真正的秘密在宫廷的面前掩盖起来。他们统治着白天,费尔森的国度却属于夜晚。他们表示恭敬,说个没完,费尔森却只是被爱,沉默不语。万事通圣普利斯特对这一切非常清楚,只是不知道自己的妻子也在为费尔森而痴狂,在给他写炽热的情书,他非常确切地报告说,他的判断比所有其他人都要更有效:“费尔森每星期去三次或四次特里亚农宫。王后也一样,不带任何随从,这样的幽会引起了公开的议论,尽管这位宠儿非常谦逊和收敛,对外绝不强调自己的地位,在王后的所有朋友中间都是最隐秘的一个。”无论如何,在这五年里,这对恋人独享的时光都只不过是偷来的匆匆几个小时,因为尽管玛丽·安托奈特个人很有勇气,她的贴身侍女也非常可靠,但她还是不敢做太多的事情。直到1790年,也就是离别前夕,费尔森才怀着恋爱中的极度幸福进行报告,说他终于可以和她“在她的陪伴下”度过了一整天。只有在夜晚与黎明之间,在花园的阴影中,也许在散落在特里亚农宫的哈默村那些一望无际的小小的村舍里,王后才能够等待她的契鲁比诺。《费加罗的婚礼》中的花园场景还有它轻柔浪漫的音乐,在凡尔赛宫的小灌木丛中,在特里亚农宫蜿蜒迂回的小路上秘密地演奏到了尽头。但雷鸣已经响了起来,《唐·璜》音乐里沉重的节拍,已经迈着骑士团长那石化的、粉碎性的步伐在门前宏大地敲响,第三幕从洛可可的柔情走入大革命悲剧的宏大风格之中。只有现在,在最后的时刻,渐强音的旋律才开始演奏,绝望的离别,末路的醉生梦死。
直到现在,在最艰难的危险之中,在其他人都四散奔逃的时刻,那个在幸福的时代高贵地隐藏起来的人,那个真正的、那个唯一的朋友才走了出来,准备和她一起赴死,他准备为了她,出生入死。此刻,费尔森那迄今为止一直蒙在阴影里的形象才从时代的雷雨那苍白的天空下具有男子气概地浮现了出来。他热爱的女人越是受到威胁,他的决心就越是坚定,他们两人毫不顾忌地跨过了迄今为止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传统界限,也就是他们中间的一位是哈布斯堡家族的公主,是法国的王后,另一位是来自外国的瑞典容克贵族的事实。每一天,费尔森都出现在宫里,所有的信件都要经过他的手,所有的决定都由他来做出权衡,所有最艰巨的任务、最危险的秘密都被托付给了他,他是唯一一个知道玛丽·安托奈特所有目的、所有忧虑和所有希望的人,也是唯一一个了解她的泪水、她的心痛与她苦涩的悲哀的人。就在所有人都弃王后而去的这一瞬间,她找到了她这一生都在徒劳地寻求的那个人,一位诚恳的、正直的、具有男子汉的英勇气概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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