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后一次见到我的翻译阿里,是在我们驾车穿过阿富汗东南部的一条山谷时,车队中的一辆车撞上了一枚自制炸弹。伏击随之而至。枪炮的火光照亮了山坡上的石头,我们把四名阿富汗士兵的遗体从扭曲变形的车里撬出来,其中就有阿里的朋友莫塔扎。我记得我们俩把他的身体碎片装进了一个黑色的塑料尸袋。
阿里不是他的真名,但大家都这么叫他。为了保护家人,他隐瞒了自己的身份。我回到美国后,和阿里失去了联系。但在喀布尔陷落的十八个月前,我收到了一个陌生账号发来的邮件,主题是:“我是阿里!”他告诉我,在历经数年身心俱疲的奔波后,他成功通过了特殊移民签证计划,与妻子和孩子们定居在得克萨斯州,他在那里过得很幸福。然而,他担心仍在阿富汗的兄弟姐妹和父母。由于阿里和他弟弟工作的原因,他们收到了塔利班的死亡威胁。他弟弟也是一名翻译,多年来一直在努力争取自己的签证。此后,我们一直保持着联系。拜登政府宣布撤军时,阿里写信求助,想把他的家人转移到安全的地方。今晚,他们就在109人的飞机乘客名单上。
当我第一次与阿富汗安全部队一起服役时,我的上级指挥是联合特种作战特遣队。在美军抵达阿富汗近十年后,其总部仍然是用胶合板搭建的,大多数其他美军驻地的建筑也是如此。我们有用于混凝土建筑的现有资源,但为什么要这样?在我们长达二十年的阿富汗冒险之旅中的任何时刻,至少在心里,我们总是认为,只需一两年就会缩编,接着就是最终撤军。当然,阿富汗人也注意到了这一点。当时我被部署在靠近伊朗边境的一个偏远哨所,每当有飞机为我们的建筑项目运来一堆堆的胶合板时,与我们的特别行动小组合作的阿富汗首席承包商总是嗤之以鼻。他说:“战争不是用胶合板打赢的。”
在2021年7月8日的白宫新闻发布会上,乔·拜登被问及塔利班接管阿富汗是否不可避免,他回答道:“不,不会的。因为阿富汗军队拥有30万名装备精良的士兵,不比世界上任何一支军队装备差,还有一支空军,用来对抗大约7.5万名塔利班分子。这不是不可避免的。”多年来,像阿里这样的阿富汗人还有他们国家安全部队的其他人一直在与塔利班进行内战,虽伤亡惨重,但仍然坚守阵地。他们的表现,使得美国和国际部队的人数从奥巴马总统增兵高峰期的近15万减少到撤军前的2500人,而这个国家并没有完全崩溃。
然而事实证明,这些部队是一支胶合板军队,虽然有能力完成任务,但在招募、管理和领导方面存在根本问题。阿富汗军队是特意在全国范围内招募的,这意味着,阿富汗士兵通常不会在自己的家乡省份作战。由于阿富汗的军阀统治历史,早在布什执政时期,我们就决定依靠国家招募的军队(而不是地区招募的军队)。其意图是建立一支没有强大的地域和部落关系的阿富汗军队,以避免中央政府的权威受威胁。
这一决定也有不利之处。构成阿富汗社会问责制支柱的部落、家庭结构并未在军队中得到传承。这在队伍内部造成了持续的纪律挑战。事实证明,在进行反叛乱行动时,这也是一个问题。如果派一名来自马扎里沙里夫的塔吉克族士兵去普什图人聚居的赫尔曼德省作战,他会发现自己在那里与任何美国人一样是异乡人。有一次,我和阿里在帕克提卡省西部一个极其偏远的角落巡逻——根据我们的记录,我们基地从来没有人去过那里——我记得我们两个人在炮车旁徘徊,而我们反恐特遣队的指挥官正在会见村里的一群长老。通常,在执行民事任务时,我们这些美军顾问会躲在后面,尽力呈现出一副阿富汗人的形象,而非美国人的面孔。我注意到,村民们总是小心翼翼地窥视阿里和他的阿富汗同伴——他们脚蹬迈乐登山靴,头戴流线型太阳镜——我疑惑地问,村民们会不会认为他们是美国人。“不会的,”阿里说,他被我的天真逗笑了,“他们不会认为我们是美国人。”随后,他把目光投向了那些泥墙院落,有些甚至达两三层楼高,层层叠叠,像丑陋的烤蛋糕。他观察了一会儿镇上的情况,然后补充道:“他们认为我们是俄国人。”如果我们能够将部落和地区的忠诚融入到国家军队中,阿富汗安全部队就会建立在一个更加坚实的基础上,阿富汗公民就不会把阿富汗士兵与美国人乃至俄国人混为一谈。
除了招募之外,阿富汗安全部队在行政和领导层面也表现出普遍的薄弱,且这两者是密切相关的。他们在行政方面的懈怠,例如不准确的部队花名册和不完整的装备清单,滋养了广泛存在的腐败问题。作为美国人,我们常常把阿富汗的腐败与阿富汗人的道德沦丧等同起来,却很少质疑我们自己是助长腐败的同谋。最可悲的是,我们一贯传达的信息是我们正在撤离阿富汗,这鼓励了掌握权力的阿富汗人腐败,特别是将挪用资源牟取私利作为一种明确而可靠的生存手段。腐败成了一项财政应急计划,任何一个理性的阿富汗人都会做出这样的选择,以确保他们的子孙有一个安全的未来。美国人每年都承诺下一年将实现撤军,并最终将阿富汗拱手交给塔利班。问问你自己,在这种情况下,你会为家人做出什么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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