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我们要再做一次尝试。尼克已经在Signal上建了新的聊天群,群名为:“撤离塞雷娜酒店145人组。”我们的计划和昨晚一样,但有一些不同。首先,这次人更多。这应该不是问题。昨天晚上,巴士没有完全坐满,但今晚会满员。同样,我们还是从塞雷娜酒店出发。另一个由卡塔尔政府赞助的团体也将来到塞雷娜酒店。不可避免地,其他人也会把这家酒店当作中转站,但我们需要密切关注这些人的到来,以免两个团体混在一起。塔利班的检查站应该也不是问题,尽管无法预料。至于美国的检查站,杰克对我已经仁至义尽了。需要另觅他人为我们打开机场的大门。
我正在群里研究这些细节,此时的火车上,我十一岁的女儿坐在我身旁,看着窗外,若有所思地说:“真是难以想象。”
“什么难以想象?”我问。
“街道是水做的。”
这并不是我们第一次讨论这个话题了。十一岁的她对威尼斯心驰神往。“你很快就会看到的。”
“你认为只在威尼斯生活过的人,会很难想象那些街道不是水做的普通城市吗?”
“我不知道。你觉得呢?”
她凝视着窗外,当她回答时,她不是对着我,而是在对着外面的风景说话。“也许有人见过普通街道的照片或视频,但我觉得这并不重要。对于其他人来说似乎正常的东西,对他们来说仍然很难想象。”
我女儿目不转睛地盯着窗外。我的手机又收到了几条信息,特别是来自伊恩的信息,他是我在海军陆战队和中情局的老朋友,眼下正在哈米德·卡尔扎伊国际机场协助守卫大门。他在参议员汤姆·科顿的办公室有熟人。科顿参议员是参议院情报特别委员会的成员,伊恩的这个熟人向他保证,参议员可以让中情局给我们提供必要的许可,让我们的车队通过无名门。当我们在群聊中讨论细节时——乘客名单所需的信息,车队需要到达机场大门的确切时间,飞离哈米德·卡尔扎伊国际机场包机航班的尾号——我的思绪又回到了我女儿所说的话上:如果你只生活在一个街道由水做成的地方,那么试着想象一个有着坚实街道的地方是多么奇怪啊。
有时候人们会问我,在阿富汗和伊拉克服役有什么不同。在伊拉克,战争只持续了几年。那场冲突打破了现状。大多数伊拉克平民迫切想知道何时才能恢复和平,他们何时才能重新过上正常生活。而在阿富汗就不同了。我在那里服役时,阿富汗人的平均预期寿命约为六十岁。这意味着,在1979年苏联入侵时,死亡的一代是年轻人,而今天超过一半的人口那时甚至还没有出生。对于那些记得和平的阿富汗人来说,那是一段模糊的记忆,而对于大多数阿富汗人来说,根本没有和平的记忆。对于大多数阿富汗人来说,和平并不是要回到过去的状态,而只是一种想象。
阿富汗突击队指挥官贾巴尔中校从未谈论过和平,我怀疑他甚至没有想过和平。每当我试着想象处于和平中的阿富汗时,贾巴尔总是不合时宜地出现在脑海中。他从来不适合这幅图景。他是一名经验丰富的塔吉克指挥官,先后与苏联和塔利班作战二十五年。在一个没有战争的阿富汗社会,贾巴尔能有什么地位?这是我难以想象的。初次遇见贾巴尔时,我们两人需要乘坐美国军用飞机穿越阿富汗。我们正准备把他的营部从喀布尔郊外的训练场转移到他们在阿富汗西部的新基地。就像同名的卡里姆·阿卜杜勒·贾巴尔 一样,他非常高大,超过了六英尺,在人群中很显眼。贾巴尔的英语不太好,而我呢,除了几个短语外,对达里语一窍不通。没有翻译陪同,我们在许多小机场停留期间,都尴尬地保持长久的沉默。我们终究需要一种消磨时间的方法,于是我们开始下棋。由于他引人注目的身高,贾巴尔经常招来好奇的旁观者,他们会在我们下棋时驻足观看。当贾巴尔赢棋时——这是不可避免的——我还记得我那些战友的惊讶,他们低估了他的能力,目瞪口呆地看着他步步紧逼,干掉了我的国王,他一边摇头一边笑:“哈哈哈……我的顾问啊。”
最近几天,我一直在想,对于我们从阿富汗仓促撤军,贾巴尔会怎么看。我想他会悄悄离开,前往东北部的潘杰希尔山谷,与其他塔吉克人一起,加入艾哈迈德·马苏德领导下重组的北方联盟进行抵抗。抑或贾巴尔和他的突击队员一起死在了一次绝望的后卫行动中,这也是阻止塔利班前进的最后一次尝试。我无从得知。而且我可能再也无缘听到。贾巴尔不是那种会和我保持联系的人。尽管如此,我仍然想知道,他对美国在阿富汗的存在只剩下喀布尔国际机场周围一道脆弱的外围防线有何看法。我想知道,他认为接下来的日子会如何结束。
尼克打来了电话,他问我对伊恩在科顿参议员办公室的熟人有没有信心。他们能帮我们打开机场大门吗?我开玩笑说,我感觉和前一天晚上一样自信。其实并非如此。我告诉他:“我认为我们所能期望的最好结果就是抛硬币了。”
他回答道:“我想我们会继续使用无名门,直到它关闭为止。”我能听出他声音中的疲惫。昨晚我们都只睡了几个小时,今晚估计也是如此。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我不知道,”尼克说,“我们得想想别的办法。”
“你知道,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你这话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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