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剑冰
王剑冰(1956— ),河北唐山人。出版散文集《苍茫》、诗集《欢乐在孤独的那边》、长篇小说《卡格博雪峰》等10余部作品。
大河壶口
一
天地相接之处,两山峡谷之间,无边无涯一派炫黄,顷刻间成千万匹野马奔涌而来。
必然是不知道前面有一个巨大的跌落在等待着,坚硬的岩石构筑的峡口,没有办法不面对,没有办法可回避。于是千万匹野马汇成了千万声震雷,千万声震雷炸裂起千万重烟霾。
这是直正的黄河大台唱,一滴滴水的音符构成了这多音部的浑然交响。这是力量的交响,是团结的交响,是奋然永进的交响。在这交响中你会听到马蹄声、号角声、战鼓声、箭镞声、枪炮声、怒吼声。
黄水就这样不停地奔涌,不停地跌落,不停地鸣响,由此构成了一个惊天动地的胜景。
二
我刚刚去过黄河的源头,那个叫玛多的地方,从那里汇出的水流是极细小极清凌的,悠然地像个处子。
而我住的地方,属黄河中下游,宽广散漫,极易决口。
我却在这里见到了大河极狭的景象,那是同他处都不一样的地方。怎么能够收得那么窄小,那么完全,那是一种什么力量?
大河壶口,大河应该有壶口这等奇妙的变奏,壶口也应有大河这样雄浑的衬托。
世上的事情就是这样,大奇方构成大美。
三
我到来的时候黄河在流着,一股股的奔涌,一层层的跌落。转回身我再看,它还是在流着,还是一股股的奔涌,一层层的跌落。
不管我来不来,我在不在,它都在流着。
不知哪来的这样多的水,这么大的力量,推涌着,翻腾着,在壶口震荡起一波又一波的狮吼虎啸。
秋雨季节,河的上游冲过来的什么都有,残破的船,高大的树,大块的山石和死去的兽类,一到壶口,便会瞬间粉身碎骨。
黄河不舍昼夜,千古奔流。壶口昼夜不息,烁石熔金。
四
黄河是一幅画,壶口便是这画中的点睛之笔;黄河是一幅书法,壶口便是这书法中的洒脱之墨。
也许是一种特有的安排,非得让黄河走过陕北这一段,在这里遇到一种挫折,一种艰难,一种意想不到的跌落。在这里激起一种震荡,一种豪放,而后练就一身硬骨,一种性格。
等在前面的是辽阔的中原,还有更加辽阔的大海。
五
高兴的时候来,会在这里找到快乐的共鸣,会看到浪花笑出一层层的灿烂,那是心底的浪花。
怀着怎样的悲伤而来,也可以找到苦痛的共鸣,对着浪涛发出自己的呼喊,流出的热泪,所有的浪花都会接纳。
没有人知道你的秘密,你站在某一个边缘上,大喊大笑,大哭大叫,都任由你去,所有的声音都淹没在那滔天巨吼之中。
我曾有着多年的忧伤,这种忧伤是母亲远离时带给我心底的划伤。为此多少年都不敢下笔去陈述我的心曲。
如今站在这波涛之上,我一下子就想起了母亲,那如大河一般宽广深厚的母亲。我把我所有的怀念、所有的回忆、所有的对母亲的爱都投注于这浪涛跌落之中,我觉得这一刻,母亲必然听到了,必然理解了她的孩子这多年的心结。
六
水浪相交而生的雾霾,在阳光的照射下,散出道道彩虹。近处,到处是浪与浪相撞而翻起的细雨一般的水气,刮到人的脸上、身上,湿漉漉地让人觉出这瀑布的质感。不断有一层一层的人涌上前去,他们都想越发近地亲近壶口。
一个女孩,把脚伸到了壶口悬崖的边沿。那边沿有些松软的泥巴,她弯下腰去又用手试了试,然后就大胆地站到了最边上。那一刻,她许感到了极大的满足。风扬起她的长发,水波撩起她的衣衫,从东边来的阳光正好透视了她的曲线。这是一个青春烂漫的女孩,她的柔弱,她的娇憨,她的青春同这瀑布的狂放,瀑布的雄壮,瀑布的古老形成了一种衬比。我把这一瞬摄入了永久的镜头。
一对相搀相扶的老者,蹒跚的脚步探试着起伏不平的山岩。来到这壶口边上,他们挎着胳膊,并着肩膀,让狂涛怒吼于胸,让斜风吹乱苍发。我不知道他们从何而来,路上经过怎样的行程。他们站在那里的神态,是那么的庄严,又那么的豪迈。
他们久久地站立着。他们经历了漫长的童年、青年、中年和老年。经历中必定有着无数的艰难困苦、雨雪风霜,必定体味了无尽的酸甜苦辣。人到暮年,对着这壶口瀑布一定是想明白了,想透彻了。
我向下游走去时,他们依然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塑。
七
宜川的胸鼓和壶口的斗鼓在壶口边的岩石上击打起来。他们头缠着白羊肚毛巾,挥舞着红绸系着的鼓槌,狂跳着、旋转着、起伏着,同黄河的水浪叠映在一起,显现出陕北的豪迈气概。
那黑黑的脸膛,那粗壮的肌肉,那憨厚的笑容,那沙哑的呼喊,和着锣鼓声、波涛声跌入一个又一个旋涡,掀起一个又一个高潮。
看黄河就要来看壶口,看壶口的波涛,看壶口的旋风,看壶口的汉子,看壶口的锣鼓。在这里便可看到一种精神,黄河的,陕北的,民族的精神。
八
直的想,永远站在这里,每时每刻,与这涛声相伴。
(选自《黄河文学》,2008年第1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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