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逐门逐户搜查,但什么也没有找到。塔利班似乎一夜之间消失在了乡野。管子对此心存疑虑,几个小时以来,他一直让无人机在头顶盘旋,监视着这片院落。没有人能逃得过我们的眼睛。我们的友队前一天与塔利班战斗了一整天,所以希望我们继续搜索。塔利班竟会凭空消失,这对他们来说是一枚难以下咽的苦果。因此,为了安抚同袍,我们继续搜索,不过很显然我们什么也找不到。
“我们还要这样坚持多久?”威利问。他站在正午的阳光下,靠在外面的一堵泥墙上。他用瓶子里的水浸湿发带,然后重新戴上头盔。他旁边站着一个包着头巾的男人和他的家人,他们被我们赶出了家门。六名突击队员正在对他的家进行第二轮搜查。每当有声音从里面传出来——砰的一声门响,或者物品掉在地上的声音——男人就会对威利大喊大叫,而威利只会越来越恼火。我告诉威利再坚持二十分钟。要返回基地,我们还有八个小时的车程。大家都没有睡觉,我迫切希望我们的车队能够安全回到基地,不想有人在方向盘上打瞌睡。
当我们返回车旁时,已经是午后。太阳当空照着,大伙儿的情绪有些烦躁。我们进入舍万时全副武装,每个人都额外背了五六十磅的弹药,但从来没有用过。这些负重让我们疲惫不堪。我们现在不得不重新整理这些弹药。红毛一边莫名其妙地嘟囔着,一边和兰把额外的火箭弹和塑性炸药塞进我们悍马车的后部。我们正在卡车上忙碌,管子把他的车停在了我们旁边。他要返回赫拉特,希望和我们一起搭伴开车去基地,在那里过夜,然后第二天早晨再继续他的旅程。我叫他跟在超级戴夫小组最后一辆车的后面。“哪一辆?”他问。我指了指站在装甲车厢中的莫梅兹,他正在重新整理和堆放火箭弹、成箱的手榴弹和机枪弹药。他无法把东西完全装回去。
管子把车开到莫梅兹的车后面,这时超级戴夫来到了我的车旁。他把头伸进车门,我们一边讨论返回基地的路线,一边眯着眼睛查看我笔记本电脑上的地图软件。舍万位于我们和环形路之间。如果绕过舍万,横穿乡野,我们的车程会增加三四个小时。我们要到第二天早晨才能回到基地。这意味着要让我们的司机连续七十二个小时不睡觉。“如果我们这样做,”戴夫说,“有人会打瞌睡,甚至发生事故。”我并不反对他的观点。每个人都累极了。如果我们径直穿过舍万,就可以节省时间。管子操控的无人机一直在天空盘旋,监视着这座小镇。报告说没有异常活动。直接穿过舍万似乎是一个足够安全的决定。
我们驶上了这条路。这是一条开裂的带状柏油路,带我们一路向东,前往路面较为平整的环形路,然后向北通往我们的基地。要把一支大型车队整齐有序地聚在一起不是件容易的事。再加上管子的两辆悍马跟随在队尾超级戴夫的车后,我们总共有20辆车,大约180人,或“乘客”。我们出发时,威利通过无线电报出了这个数字。我一开始保持低速行驶。后来,超级戴夫从后面呼叫。所有的车辆现在都上路了。我把车速提高到了每小时三十英里左右。再快的话会导致车队过度分散,在车辆之间留下空隙。
热浪滚滚,马达轰鸣。悍马的单调颠簸让人昏昏欲睡。在我们靠近舍万时,我能感觉到自己在打瞌睡。我伸手从制服口袋里摸出一粒口香糖,希望它能让我清醒一些。不到一个小时,我们就来到了舍万郊外,这时我已经嚼起第三粒口香糖。随着我们越来越近,地平线上这座低矮模糊的小镇很快变得清晰起来。市场分布在主道两侧,家家店铺门窗紧闭,面朝主道的喷漆铝门鲜艳明亮。匆忙停放的汽车散落在街道两旁。和我们上次经过时一样,这座小镇到处是破败景象。只不过现在不是半夜,而是大白天。
镇子里突然闯出一辆油罐车,飞速驶上公路,朝我们猛冲过来。车顶炮塔里,兰的脚步向我这边旋转移动,他将自动榴弹发射器的炮筒对准油罐车。这时,油罐车停了下来,开始不慌不忙地做三点式掉头,挡住了我们的去路,导致我们的车队挤在一起。我们的领头车——一辆由阿富汗突击队员驾驶的福特小型皮卡——停在了油罐车旁边。突击队员们冲着油罐车司机一通狂喊,疯狂地打着手势,示意他离开道路。他们将机关枪对准油罐车的驾驶室。然而,司机依然无动于衷。透过他的挡风玻璃,我看到他在平静地换挡,目光冷漠,面无表情。他才不着急呢。他的这种表现促使我拿起了无线对讲机:“请大家保持警觉。”我的头皮一阵发紧。
我想让车队调转方向,但我们已经做了决定,无法回头。我们最前面的几辆车,包括我的车在内,已经进入近郊。让整个车队掉头而返的想法似乎更加危险。无论舍万内部存在何种威胁,我们都已经进入其势力范围。
又过了一会儿,油罐车完成掉头,以不可思议的速度飞快地驶入镇内,仿佛要与我们拉开尽可能远的距离。我们再次出发,前面的车辆开得很慢,以便后面的赶上来。我们前面的突击队员坐在皮卡车厢里,每辆车上四到六人,显得格外警惕。我们进入小镇时,他们蹲在自己的步枪后面,低调而谨慎。每个人都能感觉到这种紧张气氛。就在那几秒内,我们突然意识到了危险。门窗紧闭的店铺,空荡荡的街道,一个紧紧抓着孩子在街边一闪消失不见的女人。这一切明显到了老生常谈的地步,就像廉价的意大利西部片中任何正午时分的场景一样山雨欲来。现实中的这一幕,昭然若揭得如同在屏幕上一般——风滚草随风飘落在全城各处,枪手双手各举一把上了膛的手枪走在街上。你知道,风暴即将来临。
第一枚火箭弹没有击中目标。它是从街道北侧发射过来的,在我们头顶呼啸而过。我伸手去抓对讲机,兰在炮塔上向左转动,一下踩在我的胳膊上。我对着话筒喊道:“左侧遭遇攻击,是火箭弹!”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沉着冷静,然后补充道:“附近有埋伏,所有车辆,加速冲出杀伤区。”在我头顶上方,兰已经开始行动,用自动榴弹发射器连续打出三到五发的点射。每发直径40毫米的榴弹都如鸡蛋大小,其后坐力导致我们的悍马向右倾斜。我用眼角余光看到,红毛一边猛踩油门,一边向左打方向盘。从战术上讲,遇到伏击时只有一个原则:离开杀伤区。在舍万,塔利班已经把整条路都变成了杀戮场。
枪口的火光在车窗外闪烁。轻型和中型机枪的射击声和火力在空中密集交织,反冲力卷起一团团尘土。一枚火箭榴弹击中了我们前面那辆福特皮卡的车厢。弹头没有引爆,但还是撕掉了车厢的后挡板,并击昏了一名突击队员。发射火箭弹的炮手是一个胡子稀疏的少年,除了一双脏兮兮的白色跑鞋外,裹着一身黑衣,消失在粉红色的薄雾中。我拍拍兰的裤腿,以示鼓励,他一边咒骂,一边粗暴地将炮台对准下一个目标——前方的一座建筑物。他又连续射出一通榴弹,将建筑物的侧面咬掉一块。红毛总能一心多用,他一边用左手驾车,一边把霰弹枪的枪管在车窗横档上架稳,用右手射击。塔利班先是打爆了我们一只轮胎,接着又打爆了第二只,我们的悍马开始左右摇摆。
然后,一切陷入了寂静。
开阔的沙漠展现在我们面前。
我们把车停在路肩上。在我们身后,浓烈刺鼻的黑色烟柱像巨大的纪念碑一样,升腾而上。第一和第二辆突击队的车辆迅速驶出了杀伤区。车厢里的阿富汗人仍然僵直不动地待在他们的射击位置上,眼睛睁得大大的,神情焦灼不安。接下来应该还有两辆车,包括威利的车,但是后面只剩一条空荡荡的公路。
随后,从远处朦胧的烟雾中,一辆悍马拖着另一辆缓慢驶来。这是我们小组的最后一辆车,但不是车队的最后一辆。留在舍万的有大约一半的突击队员,还有超级戴夫特种部队分队的所有成员,以及我们总部的成员。威利把车停在我们旁边。他步履僵硬地从车里走出来,他的车中了一枚火箭弹,车内的海军陆战队员正在翻找急救包,以堵住他们身上流血的小伤口。我站在自己的悍马车外,将无线话筒贴在耳边,向我们巴格拉姆空军基地的上级指挥部汇报情况。威利向我走来,一边用一瓶水冲洗着他的眼睛和嘴巴——他在伏击战中吸入的烟雾仍然让他呼吸困难。我告诉他,我需要清点一下人数。
“我正在清点。”威利边喝水边说咳嗽着说。然后他指了指我的仪表盘,我有一包口香糖放在那里。“能给我来一粒吗?”我把口香糖递给威利。我意识到自己也需要一粒。在伏击战中,我把嘴里的口香糖吞掉了。
在舍万郊区,塔利班继续向我们猛烈射击。我们像赛车队的维修人员一样紧急行动,为一辆车更换被击爆的轮胎,而像兰这样的炮塔炮手则向镇上还击。我们车队的其余车辆三三两两冲出杀伤区,颠簸着驶向安全地带。威利现在已经清点完毕。我们少了两辆车。就在这时,我们看到最后一辆悍马摇摇晃晃驶在路上。在它的车顶和引擎盖上,挤满了我们车队的其余成员,像是紧紧攀附在救生筏上一样。
最后这辆悍马开过来时,超级戴夫早已到了。他一直在帮助威利清点人数。这辆悍马是二十辆车中的第十九辆。至于第二十辆车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大家还没有搞清楚。当戴夫和威利试图弄明白是不是所有人都在的时候,管子从引擎盖上跳了下来。火焰烧焦了他的胡子和眉毛的边角,还烧毁了他的袖子,一直烧到肘部。袖子下面的皮肤被烧得光秃秃的,像抛光的石头一样闪着亮光。他打断了大家的清点:“我们少了一个人,”他说,“莫梅兹还在那里。他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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