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〇年一月二十八日,艾伦湾
铁路何物,费我思量?
我从来不曾观望
它要去向何方。
它填平了几道山谷,
为燕子堆起巢梁,
沙尘从此散去,
黑刺莓萋萋生长。
写下上述诗行的亨利·梭罗,热衷钻研铁路。他是铁路的拥戴者,虽然很少搭乘。当然,他生活在美国铁路的破晓时分。他不大关心铁路去向何方,只管思索铁路的意义,他对菲奇堡 的评论在本世纪的强光下似乎黯然失色,但其宗教意味仍然不稍减弱。
铁路于我又是何物?我必须承认,它对我意义重大。它不仅是填平了几道山谷。它将我与过去连接,又将我与城市连接——二者我都不希望看到断裂。缅因州的铁路公司急切地要打破这些联系,因为发现无利可图,为此已经有所动作。它们希望取消州内的所有客运服务,虽然一九五九年的初次尝试失败了,但今年就可能运气好些。
在新英格兰地区最老的铁路城市中,班戈位居第二;一八三六年十一月六日,一列蒸汽机车驶出班戈,溯河而上,开往旧城。十二英里的路程,行驶两小时三十分钟,列车长名叫索耶,乘客上车,票价是三十七个半美分。这是缅因州开行的第一列,也是新英格兰地区的第二列蒸汽机车。很快,班戈或将在铁路史上留下另一个印记,它可能目睹最后一列火车离去,待到这个庞然大物从铁轨上消失(假使果真如此),缅因将成为美国除夏威夷以外,第一个在各大城市之间没有铁路客运服务的州。
铁路于我竟是何物?它是我心中挥之不去的痛,是厌倦了我和我的怪癖的一位老朋友。与梭罗不同,他的铁路生涯基本上处于精神层面,而我确实关心铁路去向何方。有些时候,比如下星期一,我别无选择,必须出门;我心甘情愿地付车费,深情凝视光裸的黑刺莓藤蔓。我计划搭乘的卧铺车,从班戈开出的卧铺车,已经下线,我得西行一百四十英里,另搭一趟车。(前往火车站的距离越来越远。)我生活在铁路的黄昏时分,它已是日薄西山。过去几个月,我清楚意识到,我是个多余的乘客,渐趋式微的丑陋一族中最后的幸存者之一。实际上,如果听信报纸上的说法,竟是我阻挡了缅因铁路公司靠大把赚钱的快捷货运走向辉煌。这让我觉得自己很没趣。
但我还有其他感触。大约三十年前我买下这所房子,确信不管发生什么,铁路总能拉上我,跑这儿跑那儿,来来往往。今天上午,厚厚的大雪覆盖了我们村子。雪已经无止无休地下了几乎一个星期,最初是东北方向卷来的暴风雪,风力逐渐减弱,天空愈发昏暗,乌云低垂,没日没夜地洒下雪霰,今天,又是东北方向卷来的暴风雪。公路成了一块蛋糕,雪、冰、沙子、盐,还有麻烦,搅成一团。这两个星期,记忆中从未如此频繁的空难连串发生。除过这一切,我曾一往情深的铁路,厌倦了我和我这一类人,让我觉得与周遭的连接都已断裂,仿佛穿了工装裤的人,匍匐在车厢之间,突然用榔头敲断了蒸汽管线。我的思绪,像有时人在郁闷中那样,转向了康科德,转向另一个世纪的另一条铁路。
“一早大雪纷飞,”梭罗写道:“仍在肆虐,冻僵了人的血管,间或,我听到车钟低沉的声响,裹在机车冰冷呵气形成的雾障中传出,宣告火车来了,不会耽搁多长时间,尽管有新英格兰东北部的暴风雪阻挠……”我的村子与他的村子,我的世纪与他的世纪,差别有多大!在这场暴风雪中,我听到的,只有自己头脑中震响的车钟声,宣告火车去了——或许,很快还将一去不复返。因为尽管缅因州乘客面对的窘境仍没个了局,毫无疑问,能活到今天,已是侥幸;铁路公司恨不得立刻砍下我的脑袋,一了百了,幸好公用事业委员会研究来研究去,判决对我缓期执行,且看表现如何。它规定,我没事儿必须多坐火车,而且不得享用头等车厢。
缅因有两家铁路公司——班戈和阿鲁斯托克铁路公司,以及缅因中部铁路公司。一家经营北方,从田间和森林运出土豆和白报纸;另一家经营中部,在波特兰与班戈之间运送邮件和糖果包裹,偶尔延伸到温瑟博罗。这两条路线赶上有乘客时,也拉乘客。第三条线路,波士顿—缅因线最远伸展到缅因州的波特兰。第四条线路,加拿大太平洋线路,止于入境缅因后不远处。
几个月前,两家主要铁路公司向公用事业委员会申请取消客运,以便将其聪明才智转用于邮运和货运,又刺激,又赚钱。举行了公共听证会,大部分时候,出席者不多。委员会的委员们在座,聆听铁路方大谈铁路的颓势和困窘。在波特兰一次听证会上,缅因中部铁路公司的律师,概括了各个时期的情况后说:“我们目前是在给病入膏肓的患者开药方。”另一次听证会上,吕拜克一家猫食加工厂——“穿靴子的猫咪”牌猫食制造商的代表起身表示,缅因中部铁路公司如果不能摆脱乘客要命的拖累,“穿靴子的猫咪”只好迁往更舒适、更开明的地区。美国猫咪的前途似乎突然间危在旦夕。
评论 0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