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小说书库 / E.B.怀特随笔 / 正文
点评
铁路

我们是一个八口之家,我最年幼。父亲平日很节俭,但每年夏季的八月一日,他都认为,带上全家人度一个月假并不为过。他的筹划,始于一九〇五年,在此后许多个夏季欢天喜地地付诸实施,其实也很简单:他用一小笔钱,在贝尔格雷德湖区 的一处租一所简陋的度假营地,用剩下的储蓄付给铁路和普尔曼公司,换来八张头等舱往返车票和卧铺车厢的宽敞空间——够挥霍,也够潇洒。说到旅行,父亲决不肯委屈,虽然他每天都须挺直腰板,坐在污浊的通勤车里,往来于弗农山与纽约中央火车站,但一年一度,他会抛开所有污浊的东西,躺下来,与全家人享受普尔曼式的典雅,他的妻子哪怕火车可能出轨,也要穿戴整饬,第二天在密匝匝的云杉荡起的清风中醒来,走下车,身边是急不可耐的孩子们,庄重地清点过行李箱后,步入贝尔格雷德火车站的月台,正对着梅萨隆斯基 迷人的原始沼泽。一九〇五年那个八月的清晨在贝尔格雷德,特快列车驶离我们后,我第一次见识了这个温和的大沼,在我眼中,它没有一点荒凉的感觉。它是铁路旅行带来的第一波狂喜的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也是所有天然生境的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从那以后,我深深地迷上了这处美丽的大沼。

今天,深情地回顾五十年来我与铁路的不解之缘,想到一九〇五年的初次搭车旅行,给我印象最深的是列车的行走时间。我们晚上八点钟离开纽约,次日早上九点半抵达贝尔格雷德——耗时十三个半小时,行程四百一十五英里,时速三十一英里。在当下这个十年,我们的现代铁马穿越暗夜,奔驰的速度如何?不久之前,我测算了它从纽约到班戈的时间,用里程除以时间,得出答案:每小时三十四英里。因此,五十五年来,汽车在高速公路上的时速已经提高到令人惊叹的七十英里,飞机成为划破长空的一道气流,火车照样不慌不忙地保持它的步调,每小时跑三十到三十五英里。这是个很有点意思的记录。在我们这个高速运动的世纪,并非每个机构都能将它的理想维持上五十五年。旅客也未必人人都能满意三十四英里的时速。甚至如我这般热爱铁路的人,也拿不准自己是否满意。我们中的一些幻想家希望看到火车从三十四英里提速到四十英里,这样,我们可以在纽约用罢晚餐后出门,第二天午饭时到家。(我刚刚得知,缅因中部铁路公司有个新的列车时刻表,下月初生效。很快,我就有幸在纽约用罢晚餐后出门,第二天下午到家,赶上晚餐。中途在波特兰停靠四个小时,合计须十八个小时。如此一来,我的铁马就从每小时跑三十四英里降到了二十八英里。此马怕是病得不轻。)

铁路旅行的迟慢,不能怪罪它天生驽钝,皆因铁路是个搬弄口舌的地方;它需要走走停停,到后廊上去聊聊天儿,传播点儿小道消息,或告借一杯白糖。列车这股慢悠悠的劲头,常使我想起打发去跑腿儿的小男孩儿,列车终归会到地方,男孩儿也是,但那要经过怎样一番游逛,碰上多少乐子,东张张,西望望,戏耍个够!铁路公司的脑瓜里装了一千零一件事儿,有的事情自然值得,许多事情简直让人陶醉,唯独没有一件事情,能帮助枯坐车上的旅客跑得快点。看来铁路公司要想靠跑客运赚钱,必须严肃对待“跑”这个字眼儿,克制自己的好奇心,别再没完没了地为沿途的大小事情劳神。一些铁路公司设法这样做了,我注意到,但凡这样做,车厢通常都会爆满,它们的钱袋也同样。

铁马步履蹒跚,还有其他原因。缅因州铁路公司的列车晚间离开波特兰,一路趱行,午夜抵达洛厄尔枢纽站。这里,它脱离了波士顿—缅因干线,转入单线铁道,直奔五十英里开外的伍斯特。蜷缩在卧铺上的旅客都知道这段铁道。它是女童子军演习时铺就的。女孩子们砍伐树干做枕木,搜刮废弃的鳉鱼池里的沙砾堆路堤,铁轨靠危旧建筑上拆下的工字钢充数。甚至火车司机对这段颇具特色的路基也充满敬意,他将车速放慢,像是踱方步,凭直觉保全自己,还不致违背了铁路公司严格的安全规章。大约一个小时,缓缓爬行的列车剧烈颠动,好脾气的旅客在各自座位上前仰后合,又困,又怕,又痛,五味杂陈。

明天晚上,最后一班卧车从班戈驶往纽约。我不在车上,但心中必定惦记,它驶过埃特纳,绕行大沼时,我会为它祝福。前些天,有新闻说,对行卧车将被取消,报纸登载了我们的铁路主管哈罗德·J. 福斯特的一则声明:“我们曾希望,卧车服务将在夕发朝至的基础上,扩大缅因各站与纽约之间的客流。卧车始终客源不足,虽然我们不断在报纸和广播上宣传它的便捷。”福斯特先生的话一点不错,卧车客源不足,除了偶尔,恶劣天气妨碍了飞机起飞,还除了像我这样的怪人,热爱铁路,频频照顾它的生意。对服务的便捷,广而告之,当然,对它的不便之处,就秘而不宣了,好在广大乘客也都清楚——票价高昂,速度缓慢,行李问题,还有(对我来说),它的车站离家门口有五十英里。

本章共 6 页 (每页约 2000 字) · 当前第 3 页 单页阅读全部 →
1 2 3 4 5 6
跳到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纠错
加书签
详情
加书架
打赏
投票
自动滚动
设置
夜间

评论 0条

加载中...

设置

阅读主题
正文字体
字体大小
18
页面宽度
滚动速度
5
语音朗读
翻页模式
💎

余额不足

您的水晶或能量余额不足,请充值后再试。

立即前往充值

🎫 投月票

1 张月票 = 1.00 水晶。感谢支持!

🎁 打赏作品

打赏将直接扣除水晶余额,鼓励作者创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