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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评
福布什的朋友们

鸟类学家爱德华·豪·福布什 小时候,每个晴朗的春日,都会拂晓起身,出门去探察西罗克斯贝里的林丛和原野。十三岁时,他制作了一个歌雀标本,这是他初次尝试剥制标本。十六岁时,出任伍斯特自然史协会博物馆的鸟类馆馆长——无疑是随便哪里最年轻的馆长之一。他开始“收藏”,也就是猎杀鸟类,以便深入研究,读过一本关于标本剥制术的书后,继续试验剥制标本。“此类干尸,”他写那些固定于标本架上的鸟时说,“有其用途,但后来我意识到,生命,而不是死亡,能解答所有的谜;检查死的,只是为了进一步研究活的,更重要的是保护活的,而不是死的。”

福布什先生甚至每吃一只鸟(他常常饥饿,为此吃掉自己那一份儿鸟),也要留下鸟的皮进行科学研究。他一生专注天上飞过的一切,事业的结晶见于《马萨诸塞和新英格兰各州禽鸟谱》,皇皇三卷,演绎了鸟类世界。福布什先生死于一九二九年,时年七十一岁,这部书只差几页就将完成。

每逢天气恶劣或思维混乱,难免心情不好,此时,我会坐下来,琢磨一阵儿爱德华·豪·福布什。我常常想起一九〇八年六月那个清晨,他孤身一人困在科德角 急弯附近的小沙洲上,浪潮冲打搁浅的小划艇,船桨漂入大海,西南风呼啸,飞沙走石扑面如割,海水不断上涨,他却自顾自凝神关注栖在沙滩上的“密密麻麻一大群禽鸟”,多数都是燕鸥。我还看见他在缅因海岸外的小岛上,藏身云杉底端的枝桠丛中——那是个温柔、宁静的夜晚。他在观察飞来的白腰海燕,它们的巢就在树下——这是些神秘、奇特的鸟儿,杂乱无章的咕咕叫声,听去像是小精灵们在说话。又是一个晚上,他造访了巴恩斯特布尔的桑迪内克成片沙丘中的一处鹭群栖息地:“周遭静止无风,气味难闻;大群蠓虫、鹿虻和蚊子肆意叮咬;邪恶的硬蜱,从草木上悬下,靠它们黏人的脚爪附上身来,在我四肢上爬,寻找能够让头部钻入的缝隙。”在如此糟糕的环境中,靠近鹭鸟,他只觉得满心欢喜。

二十年前,我设法得到一套《马萨诸塞禽鸟谱》,为了破闷和求知,时时阅读。卷一的第一个条目有关赤颈鹳(鹳似乎最接近演化出鸟类的两栖动物)。卷三的最后一个条目有关金冠带鹀,此鸟偶尔才飞来新英格兰地区。两个条目之间,是关于新英格兰各种鸟类的描述和趣闻,不管它们是为了正事儿,或出于闲情飞临这一地区,还是意外地给强风刮过来。我虽然并不研习鸟类,却也时常邂逅它们。这类经验,很像在地铁上邂逅他人:我凝视一只雌禽,充满好奇,希望得知比现在更多的事情,她的筑巢地点,繁殖习性,个头大小,声音,还有分布地区。在地铁上凝视一张有趣的面孔,除了想象力,我没有其他可以凭借。但说到鸟类,当我碰上一张新面孔,或重新认识以往的面孔,我就求助福布什先生来帮我领悟眼前的事情。当然,他给我的信息是可靠的,往往还很有趣,但对随意浏览的读者来说,他的过人天赋还在于他对一切有羽毛的生灵怀有巨大热情。我想所有鸟类学家都喜欢禽鸟,否则也不会从事这一行,而爱德华·豪·福布什在他漫长和忙碌的一生中,简直是对鸟类着魔。他是鸟类的护卫者,也是它们的解人。

《马萨诸塞禽鸟谱》具有某种工整性。它的排列让人心神恬然。你随时知道你能得到什么,又按照何种顺序得到。比如闲得无聊时,想满足对仓鸮的好奇心,可以搬出第二卷,翻开第一八九页。首先,是拉丁文名称。然后是通称。然后是“俗称”(或多个俗称)——仓鸮的俗称是“猴脸鹰”。然后是小号字排印部分:纲目、大小、羽毛、鉴别特征、叫声、繁殖、分布地区、在新英格兰的分布,现身马萨诸塞州的季节。这一小号字部分,内容极为翔实。例如,仓鸮是新英格兰的稀客,福布什先生甚至把见过或捕捉过仓鸮的人的名字和日期都一一注明(“列克星敦,一九一五年六月十日,蔡斯·福尔捕捉一只雌禽,”等等)。描述鸟的鸣叫声时,福布什先生很少满足于自己的说法,他会找来一群听过鸟叫的人,请他们一一模仿。仓鸮的叫声,要看是谁写在纸面上,分别是“神秘的尖叫;鼻子发出的鼾声;长长的、粗嘎的高声;一连串的哑哑声,听着像是大螽斯的声音,结束时越来越弱,间隔时间也越来越短”。黑喉绿莺的鸣啭,布拉德福德·托里转述为“trees,trees,murmuring trees”(树丛,树丛,窃窃私语的树丛) ,美妙的、梦幻般的拖腔,像芦苇荡沙沙作响;到其他人那里,变成“cheese,cheese,a little more cheese”(奶酪,奶酪,再多一点奶酪);C. W. 汤森博士写做“Hear me,Saint Theresa”(听我倾诉,圣德肋撒)。(据M. M. 尼斯太太的记录,这歌声一个小时反复咏唱了二百七十四次。)如果你对筑巢地点、鸟卵、孵化时间、繁殖习性、繁殖日期、雏鸟的形态、生长或分布地区还有疑问,在这一部分几乎总能找到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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