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旦用小号字完成了描述禽鸟的宏大事业,福布什先生便摆脱束缚,使用大号字,思想也更自由。在“栖息地和习性”栏目下,都有一篇关于此鸟的随笔,他抛开严谨和超然的科学态度,变成了文体家、爱鸟者和自由自在的记者。这些挥洒自如的随笔,才最有趣——至少对我是如此。风格是作者特有的——辞章华丽,文采斐然,偶尔藻饰过分,但从来都不沉闷或乏味。他很注重闲笔,尾句才引出主题,文章开头,往往先要铺叙环境,暂且不管鸟儿,例如在第一个条目(赤颈鹳)中:“一月里的晴朗日子,清风拂拂,河面细流荡漾,注入鳞波闪闪的大海,河口上,浪涌懒洋洋冲刷沙洲,一群杂色海豹在晒太阳,长尾鸭和金眼鸭三五成群——伊普斯威奇此情此景,构成大鹳来我们海岸过冬的良好环境。”或在关于象牙鸥的条目中:“春日清晨,天气晴好,天光明艳,太阳悬在蔚蓝的北极,照在浮冰上,愈见辉煌,景色极为壮丽,千姿百态的冰排,有的像宝石或水晶一般晶莹剔透,有的聚成巨大、洁白、幻影般的形状;浮冰群的边缘,风割开广阔的海上航道;蜃景折射出从未出现在陆地或海洋的高峻山岭;或夏,或冬,或风雪,或艳阳,白羽的鸥鸟,冰与雪之鸟,就在这里栖居。”
有时,他略去环境,直奔主题,开始为鸟类鸣冤,比如说到仓鸮:“有史以来,鸮枭始终是愚昧和迷信的可悲受害者。人们仇恨、鄙视、畏惧它们,它们只是靠了昼伏夜起的习性,才能在文明人周遭生存。在人类头脑中,它们始终与巫师和邪恶的精灵为伍,甚至就是撒旦的化身。据认为,它们预兆了不幸与死亡,一些野蛮部落坚信,鸮枭飞落屋顶,必有人死于非命,据说,有些印第安人,亲眼看见鸮枭落下,竟至忧惧而死。在所有这些神秘的禽鸟中,仓鸮最是受人诋毁和污蔑,因为它面貌诡异,夜来啼声怪谲,性喜在阴沉沼泽和潮湿泥潭栖息,这些地方,调查者一不留神,就会陷入恶臭的泥沼或吞噬万物的流沙中,它还频频造访民居,尤其是空屋和阴森的废墟。毫无疑问,几百年来流传的一些鬼宅的故事,仓鸮难逃恶名。然而,借助科学,廓清笼罩在它身上的鬼祟气氛,仓鸮不仅无害,而且有益于人类,也是一种有趣的飞禽,很值得深入研究。”
有时,福布什先生的随笔,通篇大部分涉及禽鸟的一些怪异之处:麻鹭如何发出为人熟知的汲水声和敲桩声;夜鹭是否可以像有些人认为的,从胸部发光;雪松太平鸟昏头昏脑的着魔状态,是因为它饮了过多的发酵果汁,还是因为它吃得太多。有时,他下笔纯用白描,直截了当,以便打消对描述对象的误解:“牛鹂是不受约束的恋人,它们既非一夫多妻,也非一妻多夫——只管乱交。它们没有领地,也没有居所,完全自由自在。它们的求偶过程,时间很短,目的明确。当此浪漫时刻,通常是雄禽主动。”
每当完成此类一篇汗漫的随笔,福布什先生都以一段短文,就事论事地结束他的物种研究,题为“经济地位”。这里,他对禽鸟的益与害作出权衡,在这些结穴处,鸟类的五脏六腑都得勘查一过,你会看到爱鸟者福布什与科学家福布什角斗。二者旗鼓相当,阵势也正正堂堂。这个世界上,并非所有的禽鸟都人见人爱,很多鸟儿留有案底。乌鸦是玉米田的蟊贼。松鸦是下贱的扒手。鸬鹚威胁鲑鱼业。伯劳捕捉其他鸟类,将它们钉在刺丛中,以备今后享用。长刺歌雀糟蹋好收成。鸮枭预兆死亡。银鸥骚扰商业捕捞,玷污停泊的游艇。如此等等——一长串罪孽和过失。然而,爱德华·豪·福布什在他研究鸟类的漫长生涯中,努力更多地看到它们的好,而不是恶,鸟类研究中的黑暗面对他是个极大考验。对残酷的伯劳,他说:“我们遗憾其残害其他小鸟,也不得不钦佩它的自立、强健和勇气”,而“所有鸟类经济学家,在调查过它的食物后,都认为它是益鸟”。不过,作者恪守公正——他在辩护词的最后,引用了《俄亥俄禽鸟谱》一书的作者W. L. 道森先生的话,道森先生很难宽宥伯劳的恶行,他说他始终荷枪实弹等待着。
对于顽劣的乌鸦,福布什先生说:“它性喜吞食其他鸟类的卵和幼雏,但对此也不应排诋过甚,此后等乌鸦育雏时,受到骚扰的禽鸟通常还有机会在繁殖季节鞠养后代,鸟类须有天敌,这样,它们的数目才能保持在一定限度内。”福布什先生还饶有兴致地提到一位牧羊人,因为乌鸦戕害羊羔,他把周遭的乌鸦剿杀净尽,结果发现白蛴螬激增,最终毁了草场。你可以感到,生态系统的因果报应,多么令他心悸。
福布什先生作为鸟类的辩护律师,不仅满腔热忱,而且谋略过人。他处处点水不漏。在列举海鸥的种种恩惠后(它们消灭蚱蜢和蝗虫,清理死鱼和垃圾,捕食田鼠和其他害虫,雾天中用它们的尖叫声警告水手避开礁石和岩脊),他冷不丁抖出包袱。“战争时期,”他得意地说,“海鸥栖在漂浮的水雷上,指引了水雷的位置。”此番证词之后,哪个陪审团还能判决海鸥有罪呢?
燕鸥:“它从不捕食可上市的鱼类。”
松鸦:“松鸦将果仁和种子埋入土中,造就了森林。它们还通过反刍传播小粒的种子。”
燕翅鸟:“樱桃种植者,经营果园时,沿果园四周,先种上一排早熟的嫩樱桃或桑葚,让鸟儿啄食,可保畅销的大粒果实无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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