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六年一月,路易斯长沼
直到两三年前,我熟悉的圣诞节始终发生在枞树与松树之乡。妻子同样如此,她是新英格兰人,圣诞节一向是在寒冷中度过,波士顿式的。但时移事易,身体渐渐走下坡路,显然,圣诞节也发生在棕榈树和葡萄酒之乡——我们上个月就挪到了这里。一九六五年,我们是在租住的房子里过圣诞节,房子位于佛罗里达一道运河的岸边,当地人管这运河叫长沼。
我知道面对仪式的变化,身体与心理,都需要作些调整,但我想必没有做好准备,此前也疏于盘算。两人都清楚,我们并没有打算在外面过圣诞节,我忙着查看公路图,安排保温瓶的摆放,顾不上耶稣诞生的事情。我们长途驱车抵达佛罗里达,一路奔波很累人,但大体上是愉快的,只想随遇而安。
我们入住的房子事先没勘查过,这当然有趣,充满了意外,像在游乐园中骑马,景致多多。我们的乐园是用煤渣砌块搭建,涂成了醒目的粉红色。这里最高的一棵树是电线杆,上面长满了变压器;它耸在运河边几英尺处,给车道投下一片喜人的阴凉。我们很快发现,房子本身,到处是节省人工的现代装备,几乎没有任何别的摆设。我们看到有自动洗衣机、烘干机、自动洗碗机,一台逆循环空调器,刚刚烧坏了压缩机,胡乱丢在门外木栅栏后面,一台葡萄柚外皮的研磨机,只要你先将柚皮切成薄片,还有大个电冰箱、电子壁式烤箱、电炉、电子取暖炉等等。所有这些当然都不错,可惜没有冰桶、水罐,水磨石地板上没有地毯,淡色墙面上没有画,也没有书架、书籍和垃圾桶。四下到处是浴室,只是我看不出什么迹象,显示有人曾在屋里,除了洗浴,摆弄电气设备的旋钮,还做过别的事情。
我们安顿下来,开始为这里添置东西,多数时候是去城里一家大百货商店。商家送货,成了习惯,不是送给我们,而是送给我们旁边的一家人,那家主人出门在外。我们打电话查问,守候在门前,耗去日间许多时光。
圣诞节前几天,我忽然注意到,妻子像中了啼哭的魔咒,每次时间都不长。我见她对着尽管不够舒适,毕竟也还雅致的环境暗自落泪。“越南的情况让人难受,”她说。但我不相信是越南。我对她,十二月份的她有足够了解,知道有比东南亚一带更深刻的原因。
我忙得很,无暇哭泣。每天都有工人上门,修理崩溃的供暖系统。那人来自一个叫作“冷暖如意”的公司,英俊,硬朗,沉默寡言。只见他跪在那里,像是耶稣诞生塑像中的人物,盯着烧坏的压缩机移走后留下的乱糟糟的管道和电线。他似乎也很忧郁,倒还不至于伤心落泪。他自顾自尽力而为,一个小时又一个小时,忙着整治几乎难以挽回的局面。我觉得只要我守在他左右,没准儿能跟上逆循环系统的动向,学个一招半式,今后派上用场。在建筑的西侧,我发现一堆油性原木,起居室略有凉意,我就拿来烧火。原木烧过后不留灰烬,好像是在烧纯净煤油。天气始终很好,我们其实并不觉冷。日落景象很壮观。但夕阳总是落入航道对岸的木麻黄和棕榈树背后,而我知道,妻子和我下意识想见从缅因我家望去,它那熟悉的轮廓没入路对面的白桦、黑云杉、枞树和落叶松林中。像佛罗里达所有事情一样,鸟儿似乎也不对头。我一向赞赏泣鸽,但这里,再怎样侧耳倾听,它的哀鸣也像是与圣诞节无关。我喜欢看兀鹫在空中盘旋,但它不是一种欢快的鸟类,比如山雀,它守候的是死亡。邮件夹带了家乡学校圣诞日的节庆安排,报告我们最小的孙子参加了叫作“告别昨年的玩具”的化装游行,我们的孙女还要朗诵“我们的心中珍爱什么?”
运河上来往船只很少。偶尔,有一品脱的威士忌酒瓶随落潮缓缓漂去。一艘叫作“毛地黄”的小汽艇即兴出游,两个小男孩儿搭自制的平底舟荡桨而过。有时,天将擦黑儿,绿色的小鹭鸶现身,在遮蔽了水面的红树林中衔鱼。眼前一派田园风光。圣诞节将临,气氛却轻软得不相宜。在环绕城市的大型商业中心的停车场,圣诞老人巍然耸立。正午的骄阳下,温度达到华氏七十几度,圣人裹了貂皮饰边的红袍子,身上必定大汗淋漓。商场前的拱廊上,老年人川流不息,面容忧伤,关节僵直,忙着临时想起来的种种差事。
我也带了自己的差事出门。我去苗圃买了一株圣诞红,指望能给我们的屋子增添一点亮色。在北部,这类差事让人得意,而在佛罗里达,事情似乎就有点滑稽。我驱车离开苗圃,载了我的彩头,途中,见一家的前院里,大片的圣诞红开得正热烈。相形之下,我的购置不免黯然失色。佛罗里达到处可见红艳的植物——朱樱花、红芙蓉、九重葛、美人蕉,竞相绽放,男人捧一株点缀了几抹红色的植物回家,着实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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