缅因的铁路公司要想生存,运载乘客,就需要乡村、城镇、州和联邦政府的帮助,我想它们也应当得到帮助。一个没有铁路服务的州难免破碎不堪,列车停在美国任何地方的乡村车站,但凡有一名乘客下车,我想这个村子都是有福的,哪怕孤身客结果是个抢劫银行的江湖大盗,短时间搅起了一通混乱。不过,铁路公司还得自力更生。它们应当提高眼界,而不是票价。它们不该继续闷头生气,而应当以自身之长击汽车之短,在这场较量中,如果我没有看错形势,它们的机会将越来越多。甚至可能有办法帮助铁路乘客摆脱他们的胖婆娘,也即那些邮袋——这桩婚事一向都不美满。我相信,铁路公司只要把它们的服务质量提高百分之十,业务量就将增长百分之二十。它们必须把列车收拾清爽。“密闭的列车一股腌咸鱼的味道,”梭罗写道,他是在列车掠过时闻见的,在最近的听证会上,谈到座席客车的腌臜时,几位缅因公民也呼应了他的看法。
铁路系统极其复杂,它们似乎喜欢复杂,一如它们喜欢仪式,喜欢过去。像我前面说过的,并非所有病恹恹的铁路公司都一死了之,但铁路公司不时要弄出点动静,似乎它们来日无多,此时,仪式就成为死亡计划的一部分。一九五九年,因为我自己、妻子,还有双方家人轮流患病,妻子和我更频繁地光顾铁路,利用它保留下的设施,顺便体验了它的痛苦。去年秋天曾有一个夜晚,令人久久难忘,当时,我们坐在波特兰火车站冷冷清清的候车室里,等待去往纽约的卧铺客车,孤零零的,似乎成了美国铁路临终床榻前的担纲主角,没有哪个好莱坞导演还能鼓捣出比这更凄凉的场面。我们之所以从波特兰上车,而不是班戈,那理由太啰唆,不说也罢。破旧的火车站,坟茔一般笼罩在我们僵直的身体四周,阴惨惨的,冷风飕飕。(这里没有熙熙攘攘的人群。)其他在场者,只有柜台后懒洋洋的检票员,还有红帽子搬运工,正与两个朋友有一搭无一搭地闲聊。时不时地,前门打开,走进一个流浪汉,他们以所有的铁路车站为家。开车前不久,一个服务生露面了,拖来张笨重的木头桌子和两把椅子,铺排检票仪式。桌子似乎与火车站同一把年纪,看去像是给豪猪没完没了地啃过。两位着褪色蓝制服的列车员面无表情地登场,坐在桌子前。妻子和我,领会了提示,起身来到圣所之前,我把车票摊在其中一位的面前。他抓起车票,仔细审视一番,好像平生从没见过这东西,随后递给同伴,大叫一声:“二十三厢B!”像是叫给所有人听,虽然候车室里空荡荡的。另一位随即扬声应答:“二十三厢B!”(像是添上一句,“地球上最后俩乘客”)他扯下票根,递还给我。
仪式中的说辞,虽然我们耳熟能详,经如此喧呼,平添一重怪异的庄严和激昂,我们觉得仿佛不是在乘车,而是在婚礼上盟誓。仪式结束后,我们,最后的两位乘客,跟随推了行李的红帽子,缓缓步入车棚,一路走向候在那里的卧铺客车。中途,我们经过一位苍老的列车员,他的胳膊上挂满煤油灯,正准备以往昔的这些华美饰件儿去装扮铁马。这趟列车的离去有一种说不出的凄凉滋味,末日近在眼前。
我初来缅因居住,火车站距我二十三英里,在埃尔斯沃斯。后来,火车站距我五十英里,在班戈。明晚之后,它(卧车车站)将远在一百四十英里开外,在波特兰。一年之后,全州可能再没有一个火车站——再没有一个灯火璀璨的火车站。我无法想象我的世界中没有铁路线,或许,我得挪挪窝儿,搬到大沼的更热闹处,那里的铁路还在运营。不管是举家迁移,还是羁留原地,只要缅因的铁路停驶了,我都会深深地怀念它们。我会怀念火车破晓时分撕开夜幕——一道光柱投向斑斓的林丛,还有往日的那种兴奋。我会怀念候鸟迁徙季节肯尼贝克河上的黑额雁,卧铺上的早餐,我们沉闷地溯河而上时饮用的罐装葡萄柚汁,加地纳的坚稳的老房子,奥古斯塔的林中通道连同路堤的木制台阶和错杂的藤蔓,还有在我啜着果汁时啄食浆果的雪松太平鸟。我会怀念奥古斯塔以北平静伸展的河流,造纸浆的木材搁浅在岸边;秋日的阴云,冬日的晴空;温斯洛的哈利法克斯堡的小木屋,那些坚固的棱堡;在沃特维尔,老式的四七〇型机车漆黑发亮的侧翼,这些铁马珍藏在当年科尔比大学校园近旁——它们是牵引煤烟时代波特兰驶往班戈的最后一班列车的蒸汽机车。
去年初春,我乘坐的列车停在侧线上,等待另一趟列车通过,从窗口望去,我看见列车长走在明沟里,手上拿一把折刀。他倏忽间不见人影,十分钟后又出现了。手里攥了一大捧双色柳,无疑是送给太太的礼物。这是个怡人的场景,人们习见的小插曲,但记得我当时只觉这场景有点俗滥,它本来属于另一个世纪。铁路公司要想将车速从二十八英里提升到四十英里,吸引乘客,要紧的是采取行动。
或许缅因将再也见不到客运列车,列车长后半辈子,不妨沿着铁路线尽情折柳,周遭黄沙扑面,黑刺莓萋萋生长。我却希望在我有生之年,这一切不会发生,因为我以为,一个妥善管理的设施兴许仍有能力规范整个国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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