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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评
铁路

总而言之,一九五九年是缅因州铁路公司颠三倒四的一年。星期一,打开晨报,你会看到大幅广告,恳求乘客赏光,体验坐火车的销魂滋味。星期二,打开同一张报纸,又得领教哪家公司发言人气急败坏的呵斥,声称只要你,也就是乘客,腾出地方,方便货运畅通,铁路立刻就能带来繁荣。“每当铁路货车轰隆隆掠过身旁,我都感到精神振奋,心情舒畅,”梭罗写道。缅因中部铁路公司总裁E. 斯潘塞·米勒想必也是如此。而且,在这个问题上,我们所有人都感到精神振奋,虽然理由不同,眼见列车一动不动地窝在侧线上,长时间等待后,耳听得货车轰隆隆掠过身旁,载了成箱成箱的猫食远去,我们这些饥肠辘辘的乘客总算可以继续赶路了。

对普通乘客,或旅行上的门外汉来说,铁路公司的簿记与半夜里列车临时停驶一样神秘。即使对公用事业委员会,铁路公司的账本也并不是那么透明的。当然,缅因州铁路公司的账本向委员会公开,纸面上写了一些数字。每个铁路公司,我猜,都有两本账,一本记录货运业务,一本记录客运业务;每隔一段时间,账本就会自行设法轧平,从一本账向另一本账发生某种泄漏,如此一来,在外人眼中,很难说只赚不赔的一麻袋土豆,到底有多少是让耗子,也就是我们乘客啃食了。但毋庸置疑,近些年来,我们这些乘客是在不断啃土豆。一些人百般无奈才出此下策,因为我们一站接一站地停靠,饿得要死。前往肯尼贝克的旅途中,列车上没有食品供应,上车之后,乘客必须自己想办法活着。上午十点钟左右,列车在缅因州东线中途的沃特维尔短暂停靠,邮袋给人欢快又随意地掀下车,有史以来,邮件都是这样处理的,趁这个空当儿,火车司机和乘客(我们总共六人)在车站的快餐柜台前,捧了咖啡和炸面包圈聚拢来,一些乘客是从纽约中央火车站这块丰饶文明之地上路,西行四百五十六点六英里来此,一路上没吃没喝。沃特维尔这顿迟来的早餐,结束时的规矩同华盛顿那边的总统新闻发布会差不多。在华盛顿,是一位记者起身说:“谢谢总统先生。”在沃特维尔,则是由火车司机示意。他只需从凳子上起身,正正帽子,扬长而去,我们乘客立即会意,连忙跟在他身后爬上车厢,各就各位。

我想,是平生中让我留恋的铁路公司的特性,它们的传统主义,导致了它们(还有我)今日的困境。英国是我所知的最恪守传统的地方了,美国的铁路公司紧随其后。“曾在的将永在”,这是它们的座右铭。将近一百年来,“铁马”是美国的代步者,北美大陆是它驰骋的疆土,铁蹄踏响处,无不显示它的稳定、威严、守时和成功。“城镇边的冷僻林丛,早先只在白天,才有猎手进入,如今,这些灯火明亮的车厢,在漆黑的夜晚掠过丛林深处,包厢中的乘客竟也懵懂不知;列车一时停在镇子或城市华丽的车站上,人群熙熙攘攘,一时又停在迪斯默尔沼泽,惊起猫头鹰和狐狸。列车的启动和抵达是乡间生活的大事情。它们去而复来,恒常,准点,汽笛声远远就可以听到,农人依照列车的运行来对表,结果,一个妥善管理的设施规范了整个国家。”确实如此。慢慢地,铁路公司迷上了自己汽笛的声响,还有灯火明亮的包厢,华丽的车站建筑,甚至汽笛在山岭中变成微弱的喘息,包厢不再时兴,车站的灯火熄灭,铁路公司仍然因循它们的习惯方式,守着它们的铁马,一意孤行。一些火车站根基牢靠,屹立不倒,成了愚昧和衰败的象征。一九〇七年修建的班戈火车站,是铁路公司执迷于旧时辉煌的一个典型例子。只需给窗子安上铁栅,不妨改作联邦监狱。外面挖一道壕沟,装上吊桥,就成了供哪位爵爷安身的城堡。(下雨天,这里同城堡也差不多,我们这些幸存的乘客必须深一脚浅一脚地拖了行李跋涉,攀上月台。)将它的尺寸缩微,绝似往日儿童用五颜六色的积木搭造的火车站模型。总而言之,说它是什么都成,唯独不像它本该成为的东西——一处可供乘客上下车的地方。任何铁路,要想吸引客人,作为赚钱的承运人生存下来,当然首先得把它夷平,也好跟上新时代。想一想吧,班戈火车站,虽然很对爵爷的路数,一度曾是一家繁忙的铁路公司的地产,名叫欧洲和北美人公司,它的梦想是把人装上火车,一溜烟赶往圣约翰岛,随后搭远洋班轮横渡大洋,以此拉近与欧洲的距离。目前车站所在的班戈的这块地产,一八八二年落入缅因中部铁路公司之手,是它租赁了欧洲和北美人公司。租期为九百九十九年,虽然欧洲人早已散伙,但火车站完全可能巍然独存,直到二八八一年,站内的男厕所依然人满为患,货运办公室灯火通明。

我头一次乘火车来缅因是在一九〇五年夏天,此后不断搭车来去。头一次的旅行,我是给人牵手领进普尔曼式特等车厢 的绿色卧房,欣喜地见识了四下摆设的种种想象不到的设施,它的豪华,用嘴衔了枕头装上洁白枕套的服务生,通往上铺的扶梯,等待我好奇地摆弄控制开关的三速电扇,巧妙悬挂的放置衣服的小吊床,毗连的光灿灿的盥洗室,连同它的镀银陈设和抽水马桶,所有的一切,都让我充满孩子气的惊讶和欢喜,顿时爱上了铁路,那晚之后,再不是同一个男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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