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刘婉琼葬礼那天,段正翼一滴眼泪都没掉,他面无表情地盯着灵堂里哭泣的人,全程都在走神。他的脑子里只有两个问题:棺材里的女人真的是我妈妈吗?以及,那把剪刀到底去哪儿了?
段正翼要找的剪刀是一把剪纸专用的小剪刀,合金手柄,弧度圆润,左右雕着浅浅的龙凤,一指长的剪刀刃像张锋利的尖嘴。剪刀很旧了,却依然锋利,刘婉琼生前很珍视它,因为那是她母亲留给她的遗物,也是段正翼抓周时握住的东西。
刘婉琼的母亲窗花剪得好,在他们老家很有名,据说央视还有节目来采访过。刘婉琼也继承了母亲的天赋,从小就喜欢用小剪刀东剪西剪,她曾经想把母亲的手艺发扬光大,当一个专门剪窗花的手艺人,后来误打误撞成了牙医,她安慰自己,多少也算是个靠手吃饭的行当。但她还是保留了这个爱好,只要手边有剪刀有纸,几分钟就能在纸上开出一朵花来。生段正翼之前,她一直希望自己可以有一个心灵手巧的孩子,最好是个女儿。生下段正翼之后,她的愿望算是实现了一半。段正翼虽然不是女孩,但是手巧得惊人。有次她在厨房包饺子,给了段正翼一小块面团,一转眼他就捏成了一个小兔子,那时他才一岁。从幼儿园开始,刘婉琼就教他剪纸,无论教什么,他一学就会,学校的橱窗才艺展示栏里永远有标着“段正翼”名字的作品。
相较于刘婉琼的欣喜,段锐锋却对此不屑一顾,甚至有些失望。他对段正翼的期待是考上最好的大学,学什么不重要,但是要有用。所以他一直对抓周的结果耿耿于怀,明明旁边那么多好东西,算盘、钢笔、硬币、鼠标,什么都行,偏偏抓了这把没用的剪刀。剪刀能干什么?剪纸剪布剪头发?听起来都没什么出息。每当看到刘婉琼又在教段正翼剪东西,他都会在一旁提醒:“要是一直玩这些女生的玩意儿,只会让他的性格越来越软弱,长大了肯定会被人笑话,被人欺负的。”
刘婉琼从来不和段锐锋争辩,她只会看着段正翼,问:“你喜欢做这件事吗?”只要段正翼点头,哪怕幅度再小,她都会说:“喜欢就做,这不是什么女生的玩意儿。不用担心别人怎么看你,包括你爸。他有强迫症,看不惯的事就想让别人改,以为人能跟牙齿一样靠外力正过来。但人就是人,你长成什么样就是什么样,只要接受就可以了。”
段正翼知道,母亲这话还有另一层意思。因为他从小就是一个病秧子。
段正翼是早产儿,出生的时候还遇到脐带绕颈,差点没活过来,也差点要了母亲的命。出生之后,他就像个从温室培养皿里移植到荒原的树苗,树皮薄嫩,根系纤弱,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他大病一场。
那时候他们家的诊所还在汽车站附近,和市医院相隔不远。他大部分的童年记忆,就是母亲骑自行车带着他,从诊所出发,过一个Z形的街区,再过一个菜市场,从海鲜、熟食和水果的气味里穿过,铃铛拨开拥挤的人群,轮子碾过地上的烂菜叶和松垮的石砖,从菜市场最外面的猪肉摊拐出来,闭上眼睛心里默数十个数,医院就到了。
挂号区永远有股盒饭的味道,坐在里面的医生头发长了又短,短了又长。病历本是蓝皮的,印着蓝天白云和整齐洁白的医院大楼,薄薄的,每换一本,上面的年龄就变一个。
因为时常请假缺席,他没有机会在幼儿园培养友谊。班里的同学总是记不住他的名字,干脆喊他“病秧子”或者“药匣子”,连老师都不太记得他。学校里的规矩很多,站着坐着、上课下课都有固定的动作和口号,段正翼每次回到班里,都要重新适应很久,可还是会出错。每到这时,老师都会让他站起来,当着全班同学的面把记错的动作和口号再做一遍。段正翼至今都想不明白,为什么记住规矩要比保护一个孩子的尊严还要重要?他不肯做,老师就会让他一直站。也没有人替他说话,小孩子最喜欢的场景,就是班里出现一个异类,且那个异类不是自己。后来,段正翼不生病的时候也干脆装病,去幼儿园的次数越来越少,照毕业照那天,老师甚至忘了通知他。
刚好,没有照片,那段日子就可以假装没有存在过。
段正翼不是没有朋友,他心里唯一一段友谊,发生在他小学住院的一段时间。
他已经不记得当时生的是什么病了,只记得每天都有吃不完的药和打不完的针,屁股和手背打到发青发硬,要用滚烫的热毛巾敷很久才能继续打进去。那段时间,他的脑袋昏昏沉沉,十人间的病房背阴,只有一扇朝北的窗户,白天也必须开着全部的白炽灯,睁眼闭眼都是一样,钟表上的时间失去了意义,像极了书上说的“极夜”。那段时间痛苦难熬,不知道什么时候是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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