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吕东鸣毫无困意。他又一次拿出手机,点开下午拍的照片。
“正蔓工艺品装饰”的招牌鲜亮崭新,门楣上镶着“育麟街624号”的小蓝牌,没有监控,两米多宽的灰色卷帘门坑坑洼洼,厚厚的灰尘上有几枚清晰的手印,其他地方贴满了修下水道、开锁的小广告,下面坠着一个沉重的铁锁。吕东鸣试图掀开卷帘门,透过门缝,看到好几个黑漆漆的影子,仔细看才发现是凝固的工艺品。楼上隐约传来狗叫,二楼的窗户被那个铁质招牌死死挡住,好在,右下角留了一行电话号码。
吕东鸣把电话号码输入屏幕,手指悬停在拨打键上。
事情的发展有点超出他的预料,本来他就是想去碰碰运气,没想到真的碰着了。这本来也是计划内的一步,找到跟牙医有关的人,不管是亲人还是同事,只要问到这个案子的后续,打探一下那笔钱的下落就行。万一钱已经找回来了呢?万一警方后来找到李远期了呢?总之,只要确定和姚蔓无关,那他就可以放下心来,找个时间和姚蔓好好聊聊。
可是这个招牌和传闻像从天而降的两个刀片,倏然穿过他的身体,很疼,但找不到伤口在哪里,因为一切都是推测。
先说招牌,“正蔓”的“蔓”字,和姚蔓有关系吗?这么小的地方,也不是不可能,更何况,姚蔓认识李远期,李远期杀了牙医,那么牙医的儿子很有可能和姚蔓认识……这三个人究竟是什么关系?还有那个有点离谱的传闻,拉皮条?如果是真的,说明李远期不单单是抢劫杀人那么简单了。不过超市老板说他没什么证据,警察也没往这个方向查,应该就是传闻而已。
无数的念头像接触不良的灯泡一样一明一灭,搅得吕东鸣心生烦躁,鼻子又开始痒了。他干脆起身,来到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冰箱上还贴着几张合影,大部分都是结婚之前的,空白的地方留着发黄的胶痕,那里以前是谱月的照片。正中央是姚蔓和吕东鸣结婚一周年纪念日的合影,好像从那之后,他们就没有再过过结婚纪念日了。
吕东鸣凝视着照片里姚蔓的眼睛,还是那张脸,却突然有了一种陌生的感觉。从认识到现在,六年了,经历了恋爱,结婚,生子,还有谱月的离世,两人几乎朝夕相处,按理说他们之间应该越来越了解对方才对。不,在今天之前,他自认为是了解姚蔓的,她像透明的水一样,喜怒哀乐都很好猜,也不存在什么秘密。她为什么一下子变得这么捉摸不透,反而不如当初认识的时候更了解呢?
他还记得第一次见姚蔓的时候是2018年,他在江苔一中当体育老师。那天临近放学,有学生把排球打到了操场边缘的围墙外,他就让学生先下课了,自己翻墙去捡。
围墙外是一条宽阔的柏油马路,前段时间这条路被纳入整修规划,政府重修了马路,种了绿化带,给马路对面的公交站修了一个带遮阳棚的候车亭。正值中午,没什么车,刚铺好的沥青路面像张发烫的粘鼠板,散发着机油和香樟混杂的气味。候车亭里挤了一堆学生,由于人太多,还有几个小孩站在遮阳棚外,掀起绿校服的下摆遮挡太阳,像浮萍一样挤挤挨挨。
遮阳棚下,一个穿着一条蓝底白花长裙,拎着红色帆布包的女人,看了眼遮阳棚外的小孩,走出去,把孩子轻轻推到阴影里,自己则站在了阳光下。那时的姚蔓头发很长,垂到腰间,露出一截白到发亮的脖颈,她没用手遮挡太阳,也没扇风,灼热的阳光仿佛饶恕了她。车来了,还没停稳,浮萍推挤动荡,所有人一个劲地往前蹿。她轻轻闪到一边,伸出手,护着学生一个一个登上了车,她最后才上去。
车门关上,姚蔓修长的手指攀上拉环,抬头往吕东鸣的方向瞥了一眼。
就这一眼,吕东鸣彻底沦陷,后悔当时为什么只是待在原地,而不是立刻跑过去找她搭话。不过他注意到那个帆布包上的图案好像是江苔市少年宫的标志,离江苔一中不远。于是当天下午他就请了假,跑到少年宫,一间间教室找,终于在顶楼的美术教室里,发现了坐在教室中央,正在当写生模特的姚蔓。
他跟少年宫的老师打听到,姚蔓并不是那里的老师,只是助教,来了一年,一直是单身。
从那天开始,吕东鸣几乎每天下班都会跑到少年宫等姚蔓,等了整整两个月才要到她的微信。但是在一起的过程并不顺利,吕东鸣以前追女孩的经验都派不上用场。他请姚蔓高档餐厅,姚蔓坚持AA,连打车钱都要算清楚还给他。姚蔓不喜欢收礼物,就算是一束玫瑰花,她都要回一个差不多价位的东西,生日礼物也是有来有往。有一次,吕东鸣发现姚蔓经常背的一个绿书包的拉链坏了,于是托人买了一个最新款的香奈儿背包,在美术教室外面送给了她,周围都是一片艳羡起哄的声音。姚蔓看了一眼包装袋,笑了笑,放进衣柜。等到晚上两人一起回家的时候,姚蔓还是把袋子还给了他,淡淡地说:“书包拉链修一下就好了,还能接着用。如果我想换包,我可以自己买。谢谢你的好意。”
吕东鸣回去看了看,袋子完好无损,连包装都没打开。
吕东鸣在姚蔓那里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沮丧和困惑,他感觉自己和姚蔓的关系,就像一个扔在水里的乒乓球,要自己使劲按着才能沉进去,一不留神一松手,球又瞬间弹回水面。可是,如果她不喜欢自己,为什么答应和自己出去?如果她喜欢自己,为什么不同意在一起?难道姚蔓在嫌自己的家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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