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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胎记

女孩在农村是没有隐私的,尤其是最穷苦的人家,尊严还没有一块完整的砖头珍贵。

李远期已经不记得自己第一次“晒屁股”是什么时候了,只记得最后一次,是她六岁那年除夕。那时候她还叫方阿金。

那一年接连下了几天的雪,白天雪便会融化,从屋顶、墙壁一滴滴渗进屋子,土墙上防雨的编织布本来就破了,整个屋里越发阴冷潮湿。到了夜里还有风,不大,却像一把把小刀,把窗户上刚补起来的塑料布划出一道道口子,顺带着捎来几声嘹亮的鞭炮声,还有掺在其中的笑声,更衬得房子里静如棺木。屋里唯一的灯泡悬在床头,李桃玉抱着李远期,一边哄她睡觉,一边把刚补完的袜子挨个翻面。

方池忠看了看墙上的钟表,就着炉子上的煤块又点了根烟。那些煤块是从别人家捡回来的,有气无力地煨着一壶怎么都不开的水,炉火的火光还没有外面的雪亮,但也能照清楚他脸上的褶子和白胡楂,像团没搓开的麻绳。他咳了口痰,刚骂了一句“任新斌这个浑蛋还不来”,就听见门外一阵嚷嚷:“这破门还留着干什么,合都合不上,还不如当柴火烧了。”

方池忠立刻掐了烟,站起身,脸上掬起鞋底子褶似的笑,迎上去,一口一个“任村长”“吴支书”,还有“钢哥”,“钢哥”就是任钢,他是村长的侄子。当然,他迎的不是任新斌他们,而是任新斌手里的两桶油、一袋米、一袋面粉,最重要的,还有那个写着“特困户补助”的牛皮信纸。没了这些东西,明天的年夜饭都不一定有着落。

往年,大年三十前三天,这些东西就能送到了,任新斌却送得一年比一年晚。方池忠知道是自己的原因,有一回他喝醉酒,说错了话,说任新斌小时候钻过他裤裆,尽管是事实,但是任新斌就此记恨上他了,村里有什么针对特困户的补贴福利,每回都把方池忠家排最后。方池忠敢怒不敢言,只能暗地里抽自己嘴巴子,钱和嘴瘾,他还是能分清什么对自己更重要些。

任新斌进了屋就夸张得搓手跺脚,像是没穿棉袄似的。他用新皮鞋的鞋底蹭平坑坑洼洼的黑泥地面,眼睛和嘴沿着墙壁巡视,从窗户缝就开始啧啧数落,数落到炉子,到灯泡,到断了条腿用砖块垒砌的方桌子,好像生怕屋里有个瞎子,看不见这四周的肮脏与窘迫。

“给你的钱呢?都喝啦?起码把那门换了吧。”任新斌把脚边的一个空酒瓶一脚踢开,拿着信封直奔李桃玉,“桃玉姐,这钱这回必须给你,拿好,给孩子买件新衣服,别让那败家东西都喝了。来,咱们照个相。”

任新斌微微侧脸,身后的吴支书举起相机,李桃玉这才发现有个镜头一直在对着他们拍。迫于无奈,她一边偷偷看着方池忠的脸色,一边对着镜头挤出一个非哭非笑的表情。

拿到补助和福利,方池忠也不计较了,佝偻着背在屋里转来转去,让李桃玉去拿杯子倒点热水,冲着刚醒的李远期说:“阿金,给村长表演个节目,让村长高兴高兴。”

李远期两眼迷迷瞪瞪,像条件反射一般,站起身,一撅,把裤子脱了下来。

李桃玉像被烫了手似的“啊”了一声,飞快放下水壶,过去扯过一个被角给李远期盖上。

“孩子大了,不适合了。让阿金给大家唱个歌吧。”

方池忠的脸色肉眼可见地黑了下来。其他人却哈哈大笑,嘴巴里的热气甚至盖过了刚刚倒出来的热水。

“也是,孩子大了,又没太阳,别老让她晒屁股晒屁股的。”任新斌倒是没计较,拍拍床脚,选了块干净的地方坐下,“会唱什么啊?”

李桃玉帮李远期提上裤子:“快,我这两天教你的,《送别》,快唱!”

李远期第一次在母亲的脸上看到那种神情,像是恳求,又像是恨,但不是恨李远期,而是她自己。母亲为什么看上去这么难过?是不是因为自己做了不对的事?李远期想哭,又觉得不应该在这个时候哭出来,她太小了,尚且无法理解那时候究竟发生了什么,只能乖乖站起来,唱起母亲最喜欢的那首歌。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

一壶浊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问君此去几时来,来时莫徘徊。

…………

任新斌那些人是什么时候走的,李远期不记得了,只记得那天晚上,父亲先是数落李桃玉不懂事,扫了兴,又转头骂李远期大过年的唱那么丧气的歌。然后他就拿着钱一头扎出门去,彻夜未归,第二天酩酊大醉地回来,兜里只剩下几块零钱,和以前一样。

那天晚上,李桃玉一直在哭,她告诉李远期:“以后再有人让你脱裤子,你千万千万不要这么干了。你长大了,要知道保护自己。不想做的事不要做。”

李远期擦着母亲的眼泪:“可是为什么爸爸说,只有这样别人才能喜欢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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