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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鹅卵石

尽管有名片上的地址,但是位置并不好找。李远期和姚蔓从家里出发,坐了近两小时的公交车,换了三趟才在一个叫“育麟天珍月子中心”的公交站下车。站牌很旧,尘土飞扬,远处可以看到很多小山和隐没其间的白色建筑,不远处是一片蓝色瓦钢板围起来的工地,工地西边有处两层楼的板房。看不到什么人影,只有起吊车像僵尸一样机械地挥舞,板房的窗户里冒着白烟,提醒着这里还有人的存在。

两人趴在板房的窗户上往里看,有几个赤裸着上身睡午觉的工人,两人没敢敲门。李远期转头看到工地边上停着一辆破旧的银灰色面包车,车身上贴着“迅豹搬家”四个字,一个中年男人躺在驾驶室抽烟。

男人的手指被烟熏得焦黄,他捏起名片看了一眼,上下打量了一下姚蔓和李远期,一句话没说,随手指了个方向。李远期还想再问什么,却被姚蔓拉走了。

“怎么了?”李远期小声问。

“这里好奇怪啊,都没什么人。”姚蔓回头确认了一眼刚刚的面包车,男人还时不时回头瞥她们一眼,“你说诊所开在这种地方能赚钱吗?”

“我听范老师说,这个牙医很有钱,不靠看牙挣钱了。”李远期没放在心上。

两人又走了一小段,终于看到了一条小商业街,在拐角处找到了口腔诊所的招牌。

从门店看,也看不出什么“有钱”的迹象。招牌已经有些褪色,颜色接近于蓝白,广告上的女人明眸皓齿,但是脸色惨白。不知道为什么,姚蔓觉得这个女人看上去很熟悉。

门叮当响了一声,一个留着斜厚刘海的女孩含着一根棒棒糖走出来,年龄看上去比她们大一点,化着绿闪闪的眼妆,身上的香水味很刺鼻。看到姚蔓和李远期时她显得很诧异,也上下打量了她们好几眼,眼神和刚刚的男人很像。

没等两人进门,段锐锋就出来了。那是她们第一次见到段锐锋。

他身材高大,白大褂的衣角垂到小腿,身形笔直,步伐矫健,从背影看很像二十几岁的年轻人,但是他脸上皱纹很多,一笑就更多了,眼角像藏了两把小折扇。

“哪位是李远期?”段锐锋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梭巡。

“是我,”李远期朝他鞠了一躬,“这位是我朋友姚蔓,她陪我一起来的,她想检查一下牙齿,您这儿是不是……学生免费检查?”

“对。”段锐锋的目光在姚蔓脸上停留了一会儿,柔声问,“你怎么了?”

“我有一颗牙很疼,您能帮帮我吗?”

“当然。”段锐锋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转身对着李远期,“那不然这样,我先做本职工作,帮这位同学看看牙,你先在我办公室等一下,之后我们再聊。”

姚蔓躺在牙科椅上,段锐锋给了她一面小镜子,拿出一根探针伸进姚蔓的嘴里,一边解说一边让姚蔓自己看。或许是看到了自己牙齿上的黑斑,也可能是她第一次在一个男性面前这样张大嘴巴,姚蔓心里竟然涌起一丝羞耻的感觉,她屏住呼吸,生怕呼出不好的味道。但是段锐锋的目光一直垂落在她的齿间,熟练而没有一丝波澜,像在蚌壳里寻找珍珠。很快,他收起工具,说:“只有一颗牙有轻微龋齿,补一下就行。”

“那要多少钱?”姚蔓漱了漱口,心里估算着段锐锋会说出的数字,如果大于三百,她就借口回去再想想。

“你爸爸妈妈是做什么的?”段锐锋话题转得有点快。

姚蔓有些意外,但还是老老实实回答:“他们是牙刷厂的。”

“惠笑牙刷厂?”

“对,您知道?”

段锐锋点点头:“我跟那个高厂长很熟……”他顿了顿,补充道:“就是在一些场合见过几次。既然有熟人关系,我免费给你弄吧。”

“免费?”姚蔓很诧异,整个暑假她都被这颗牙困扰,生怕越来越烂、越拖越贵。但是在这个男人的口中,这件事似乎像吹走灰尘一样简单。

“你的牙不难弄,学生优惠也没多少钱,”段锐锋看了眼墙上的钟表,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推过去,“填一下吧,我去后面做一下准备。”

段锐锋推门出去,姚蔓难以置信地看着手里的纸。

段锐锋提到的高厂长,姚蔓其实只见过几次。每年临近过年,母亲都要拉着她去高厂长家送礼。高厂长住的地方好像离这里不远,总之也是转好几趟车,再走一大段路,才能看到一扇金闪闪的大铁门,门口的保安拦住她们问好久才放行。这是最让姚蔓痛苦的过年回忆,她还记得母亲每次都会带上一只活鸡,装在百货大楼免费提供的袋子里,让姚蔓抱着,说可以保暖。姚蔓永远记得那些鸡的眼神,平静又惊恐,想逃又懒得动,就像自己一样。其实每次见高厂长的时间都不会超过五分钟,他连鞋都不让她们换,就在玄关处聊两句“客气了”“过年好”,然后让她们把鸡和牛奶都拿回去,说牛奶喝不完。确实喝不完,姚蔓记得他们的门口堆满了她见都没见过的牛奶箱和水果,玄关处放着一尊大而精致的送子观音,屋里的暖气和檀香的味道熏得姚蔓直迷瞪。

于是每次两人都要把这些东西再原封不动地拎回家。姚蔓曾问过母亲,既然知道送不出去为什么还这么折腾。梁生枝说:“还不是为了你爸,要不是高厂长看在同学一场的分上不辞他,他现在连门卫都当不上,做人要知恩图报。”

姚蔓根本想不到,这种七拐八拐的人情关系居然能免掉一颗牙的治疗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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