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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评
16. 湖水

丁葵又开始做那个噩梦了。

还是那片竖起来的湖水,深绿色泛着雨水的涟漪,没有边际,几片细长的柳叶垂落其间,如同一只只注视她的眼睛。丁葵不敢移开双眼,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湖水逼近,水面倒映出了她的长相——十六岁的丁葵,宽厚的身体,肿胀到看不清眼睛的脸,歪掉的下巴,嘴唇也兜不住的龅牙。一只手从她的脑袋后面伸出来,像拧螺丝一样,把她半张脸都拧了下来,只留下下巴和牙床,而她连尖叫都无法发出,只能拼命挣扎双手,手指碰到湖水的瞬间,她就会突然大叫着惊醒。

每到这时,她都会以最快的速度跑到卫生间,打开所有的灯,对着镜子反复确认自己的身体和脸。身体纤瘦,皮肤白皙,牙齿整齐,下巴没有歪掉,即使吓得没有了血色,依然是一张楚楚动人的脸。

是三十岁的自己,不是十六岁。

如果还是不能平复心情,她就会拉开卫生间最下面的抽屉,掏出一个锈迹斑斑的小铁盒,轻轻打开。

那盒白花花的牙齿还在。从一数到二十六,她感到呼吸渐渐平稳。都在,过去的那些事再也不会回来了。

放心,不会再回到过去了。

如果不是这个噩梦,丁葵对自己三十岁的人生没有任何不满,甚至大大超过当初的期待。

谁能想到当初那个浑身都是鸡蛋灌饼味、走路都不敢抬头的“葵花油”如今能在江苔最贵的一条商业街上拥有一家以自己名字命名的摄影工作室呢?还有一辆高调明亮的红色保时捷,七位数的存款,老公是业内小有名气的摄影师齐长飞。虽然跟那些真正的成功人士相比,这点资产算不了什么,但这里是江苔,她拥有的这些东西足以在这个灰头土脸的小城里挺直腰杆,成为店里那些年轻员工羡慕的对象,甚至人生榜样。更何况,十二年前,那个被笔尖划烂、浸满泪水的日记本上,自己写下的最大心愿也不过是“我要有一间可以反锁的屋子”。

现在,何止是一间可以反锁的屋子,整个工作室都属于她。这是个靠近市中心的临街商铺,上下两层三百多平米,第二层是她的临时起居室和办公室,明亮干净,香气逼人,最醒目的墙壁上都挂着她的巨幅海报,每个角落都是按照她的喜好来装修的。一楼的摄影室工作区,隔成三个大摄影棚和五个小拍摄间,配备专门的化妆间、更衣室、修图工作室。全是高调奢靡的欧式风,花纹繁复的雪白罗马柱把旁边的两家照相馆衬得像两个脏兮兮的门童,天一黑,整条街最打眼的就是门面上那朵昼夜闪耀的向日葵霓虹灯。丁葵喜欢灯,喜欢亮堂堂的感觉,屋里的每个角落都安装上了可调节角度和亮度的小射灯,配合着专门调制的热带雨林香氛,无论外面是什么天气,只要一进工作室,就会给人一种雨过天晴的奇妙感觉。

每一天,丁葵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楼下穿梭的人群都在想,好在母亲现在还清醒,她能亲眼看到她口中那个“卖都没人要,猪都嫌恶心”的女儿,如今有多么漂亮成功。丁葵很早就和母亲断绝了关系,直到前几年,丁葵听说母亲中了风,连医药费都出不起,才回去看了她一下,帮她联系了郊区的一个疗养院,每个月给她打一笔住院费。丁葵知道自己这样做并非出于原谅,而是想看到母亲脸上那种悔恨与憎恶交织的表情。要是父亲还活着就更好了。潭云街农贸市场也拆迁了,那个困住她十八年、被油污熏黑的屋子变成一地残砖碎瓦,她回去看过,周围相识多年的街坊都没认出她来,毕竟,她已经不再是过去的丁葵了。

她现在是员工口中的“丁老板”,是粉丝口中的“敏喜姐”。

“丁敏喜”是她的网名,她另一个身份,是某平台小有名气的平面模特。五年前,她还在北京一家五星级酒店当前台接待的时候,有一天和同事去逛街,经过一个知名的街拍圣地,被一名街拍摄影师的镜头捕捉到了一张“神图”,因为酷似韩国明星金敏喜,所以莫名其妙地出了圈。她抓住这一小波热度,干脆给自己取了一个网名“丁敏喜”,靠模仿金敏喜的穿搭成功积攒了第一批粉丝。有了这批粉丝,她立刻从酒店辞了职,和那个街拍摄影师合作,顺利转型做起了平面模特。这名街拍摄影师就是她后来的老公齐长飞。

然而平面模特的收入和机会毕竟有限,刚好那几年电商经济兴起,丁葵看准势头,说服齐长飞和她一起加入一个小型直播团队,借着那几年直播带货的东风,昼夜颠倒地工作了三年,丁葵终于攒下了人生中第一个一百万。

就是这笔钱,让她有了回江苔创业的底气。她原本以为齐长飞不愿意放弃北京的机会,没想到他二话不说跟她回了江苔。齐长飞的母亲就是江苔人,两人也算半个老乡。他们都看准了小城市人们对中高端摄影的需求和空缺,凭着这些年的经验,推出了有别于传统照相馆的摄影工作室,从网上招徕年轻摄影师,推出各种网红摄影套餐,从年轻社群入手,加上丁葵这些年积攒下来的名气,一开张就吸引了很多人,生意一直不错,丁葵甚至成了江苔市青年创业的模范人物。从“酒店前台”到如今的“影楼老板”,人们喜欢这种省去过程的励志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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