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长飞虽是摄影总监,但本职还是自由摄影师,经常出差,接一些商业活动,所以这个店基本上都是丁葵一个人在打理。她每天的生活,就是八点准时到店里,查看今天的预约客户,和客户商定套餐,在拍摄现场监工。每天她都会在社交媒体上发布一两张自拍照片,带上店铺的logo,不管是日常照还是精修照,只要稍微等一会儿,来自全国各地陌生人的点赞和评论就会纷至沓来。
这是她从未想象过的三十岁,充盈,美好,满足,这样的日子过久了,会让人生出一种错觉,这是她生来就拥有的一切,下半辈子也会如此,没有任何人可以夺走这些。
至少,在这天晚上之前,她都对此深信不疑。
和往常一样忙碌了一天,快到下班的时候,所有的摄影棚都还是满的,一组拍婚纱的,两组拍全家福的,还有几个来拍生日写真的女孩。丁葵在各个摄影棚转了一圈,叮嘱细节,确认没有问题之后,上了二楼,准备接受采访。这几年,社会上突然开始流行“年轻人回乡工作或创业”的风潮,她之前的经历刚好与之吻合,莫名其妙地成了某种典型实践者,时不时会有一些媒体或者博主来采访她。考虑到也是个不错的广告途径,所以她几乎来者不拒。
采访进行了三个多小时,从傍晚聊到晚上。采访者是个思维活跃的年轻女孩,话题天南地北到处飞,远远超出提纲。丁葵也聊得很尽兴,毫不吝啬地分享了很多真实的感受,不过还是有三个问题让她不得不撒谎。
第一个是:“你为什么会选择回乡,而不是继续留在大城市?”
她嘴上老老实实地说出了早就准备好的安全答案:“因为我想让这个抚育我长大的城市见证我现在的成长。”实际上她在心里冷笑,怎么可能?回来当然是为了复仇啊,为了让那些嘲笑过自己的人看到自己现在的样子,为了用光鲜的身份重新在这个差点毁了自己的城市里再活一遍。
第二个问题是:“你命运的转折点是什么时候?”
这个问题让丁葵恍惚了一下。她知道这个女孩已经有了一个预设的答案——“就是那张改变我命运的街拍”——她应该在等这个回答,可是丁葵的眼前却突然出现了段锐锋的脸。如果没有遇到那个男人,她也不会拥有现在的生活吧?丁葵感到一阵心慌,怎么会突然想起这个人?段锐锋已经死了,连同她的过去,全都烟消云散。她连喝了好几口水才稍微压制住不断翻上来的恶心感,笑着说:“就是那张改变我命运的街拍。”
第三个问题是:“你曾经说过,无论是回乡创业,还是选择丁克,你人生的每一步都是你自己的选择,是这样吗?”
丁葵笑着看她:“当然。”
送走采访团队之后,天已经黑了,外面下起了小雨。丁葵坐进车里,弥漫一下午的心慌还是没有散去,太阳穴也有点疼,可能太久没说这么多话了,也可能是昨天晚上的噩梦让她只睡了三个小时导致的。一路上她开得飞快,只想赶紧回家好好睡一觉。
刚出电梯,一股熟悉的炖汤味就弥漫了整个楼道,丁葵屏住呼吸,心里升腾起不祥的预感。打开门的瞬间,那股味道像一张浸泡了好几年中药的烂抹布迎面甩到了脸上,玄关的地毯上摆着丈夫的鞋子和行李,餐桌上果然堆满了大大小小的塑料袋,有鱼有肉,还有各种中药补品。不用问也知道,婆婆又来过了。
听到门口有动静,齐长飞从厨房探出头。
“老婆回来啦?今天怎么这么晚?”他重新回到厨房,声音反而大了一度,“我妈本来想等你回来,太晚了,我就让她先回去了。”
“我跟你说了我有采访。”丁葵用手遮住鼻子,但是一点用都没有,太阳穴似乎更疼了。
“哦,我忘了。”齐长飞嘟囔一句,“没事,她就是来给你炖汤的,你喝掉就行。”
丁葵没有说话,转身进了卫生间,深呼吸了好几次,才抑制住一阵阵翻涌上来的恶心感。
每个月,婆婆都要不打招呼地来家里三次,用一个厚重的紫黑色砂锅炖上一大锅鸡汤,放上熟地黄、山茱萸、菟丝子、党参、白术、茯苓……鸡是次要的,重要的是里面的药材,鸡汤只是个幌子,更准确地说,这其实是一锅“排卵汤”。每一味药材都是为了让她的子宫变得“听话”,像其他女人一样,能够从里面诞生一个柔软的婴儿。
丁葵旁敲侧击地跟婆婆说过好多次,来之前最好打一声招呼。婆婆是个大大咧咧的人,当了一辈子家庭主妇,人情世故方面可能还不如早熟的小孩,所有的话都只听薄薄一层,她以为丁葵怕她麻烦,于是摆摆手说没关系,反正离得近,都是密码锁,方便。丁葵也不好再进一步戳破。
这就是为什么丁葵更愿意在公司待着,为什么要在公司的二楼放一张床。因为在公司,她就是丁葵,是丁老板,是身体完全属于自己的人。回到家,闻到这个令人作呕的鸡汤味,她觉得自己只是那个子宫的宿主。
手机嗡嗡响着,婆婆陆续发来语音,丁葵懒得点开,无非就是那些内容——“注意调理,多喝鸡汤,坚持不懈,这样就能早点怀上孩子。”“三十岁了,不小了,再晚一点对你和孩子都不好。”……
丁葵不知道自己还能忍到什么时候,好几次,她按开语音失控地吼道:“我不能生!这辈子都不可能生出小孩了!喝多少汤都没用!你死心吧!”绿框里的音波如同被按住的响尾蛇簌簌发颤,丁葵会让自己冷静几秒,然后手指滑向红色的叉号,再次隐忍下来。
她不能说,说出来,现在的一切就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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