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至今都记得那张病历,很薄,最上面印着几张漂亮的彩图,像混在一起的五彩指甲油。可是下面却写着一些她根本不懂的名词,“双侧卵巢过度刺激综合征”“卵巢损伤”“盆腔积液”……各种各样的名词里,她只看懂了六个字——“丧失生育能力”。
那时她才十七岁。
当时她连恋爱都没有谈过,也没有想过将来会生小孩,可是当身体里的这扇门永远向自己关闭的时候,她还是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明明是自己的身体,却有一部分失控了。后来,她开始交往男朋友,总会在刚确定关系的时候就把自己不能怀孕的事和盘托出。大多数男人嘴上说着不在意,很快就会找各种理由提出分手。
渐渐地,她害怕了,不是怕永远结不了婚,而是每当一个男人因为她无法生育离开她,她都会痛恨自己的身体。后来她遇到了齐长飞,这个给她带来幸运的男人,爱上他的时候她就知道,如果齐长飞也因为自己无法生育离开自己,她可能永远无法走出那个阴影了。所以两人确定关系之后,丁葵换了个说法——我不喜欢小孩,我这辈子非常坚定地不生小孩,你能接受吗?齐长飞耸耸肩,不以为意地说自己也不喜欢小孩,更希望自由自在地过一辈子。那一刻,丁葵知道自己遇到了对的人。
之后,两人一起回江苔创业,工作室开业那天,齐长飞就在一个高档餐厅跟丁葵求了婚。丁葵的目光从那枚闪闪发亮的戒指上移开,又强调了一遍:“如果你能接受我们一生只有彼此,没有孩子,那我就答应你。”齐长飞单膝下跪,满目真诚:“当然。”
刚结婚那会儿还一切正常,齐长飞经常出差,两人相聚的时间不多,丁葵倒也不介意,她愿意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放在影楼的经营上面,一点一点把生活变成她想象中的样子。
可惜结婚没到一年,一切都变了。
先是婆婆三天两头来家里,带一大堆补气血、补肝肾的药品,旁敲侧击地说邻居小孩多么多么可爱,还在丁葵发到朋友圈的“婴儿照”“孕妇照”的广告下面留言:真羡慕。丁葵再不敏感,也猜出了是怎么回事。她又生气又困惑,直截了当地问齐长飞:“你没跟你妈妈说我们不要孩子的事吗?”
齐长飞顿了顿,说出了一个她打死都想不到的回答:“原来你说不要孩子是认真的啊?”
什么叫认真的?丁葵耳朵嗡嗡作响,难以置信地盯着眼前的男人。
突然间,她想明白了很多事。
怪不得这段时间齐长飞都不怎么出差了,还老想跟她同房,甚至中途偷偷摘避孕套,被丁葵发现了他也不以为意,借口说不小心。这些事丁葵本来没有往心里去,现在全串起来了。
“齐长飞,你从来没想过不要孩子,对吧?”丁葵的声音颤抖,“你一直在骗我。”
“这怎么能叫骗呢?人是会变的,我之前说不喜欢小孩,现在又喜欢了,没什么问题吧?”
丁葵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半天才说:“如果我就是不想生呢?你要和我离婚吗?”
“怎么可能离婚呢?老婆,”齐长飞看着丁葵,声音柔和,“你又不是不能生,我们一直怀不上可能就是你心里在抗拒,只要你转变一下心态,我妈妈以前学过一段时间中医,让她给你调理调理,我们肯定没问题的……”
“那你考虑过我没有?凭什么你说变就变?”丁葵激动到发抖。
“如果我真的想要一个孩子呢?你知道吗?每次给那些宝宝拍满月照,我都忍不住想,我们两个人的孩子会长什么样?我真的好想知道……”齐长飞一脸委屈,反倒显得丁葵有点小题大做,他低头想了想,“这样吧,我们可以先做做样子,你就听我妈的安排,别让她叨叨了。咱们就当试试,不行就算了,万一能行呢?”
齐长飞握住她的手,露出和求婚时一样真诚的表情:“就当是为了我,为了我们现在的生活,好吗?”
鸡汤就是从那天开始喝的。
这种鸡汤没有那层厚厚的油脂,碗里只有零碎的鸡块和药材,汤底呈浅褐色,像一小片积攒着落叶淤泥的肮脏湖泊,映着皎月一样的灯光。每次喝完,丁葵都会趁丈夫不注意走进卫生间,打开淋浴头和排风扇,掀开马桶,面无表情地把食指伸进喉咙,稍微按压几下,刚刚喝进去的东西就会悉数离开身体。
她很早就学会了这种几乎不发出声音的呕吐,在她还是一个胖女孩的时候。当时的她试了很多减肥方法,可是因为管不住嘴总是失败。后来她从一本言情小说里看到了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女主角,那个女孩不会刻意压抑食欲,每次吃完都会把刚刚吃的东西吐出来,这样既可以满足嘴巴,又不会长胖。丁葵学她的方法练习了很久,真的瘦下来很多,但后果就是,她开始胃痛,嘴角发炎,偷偷去医院检查发现食道也差点被胃酸灼伤,她就再也不敢那么做了。丁葵怎么都想不到,十多年后会因为一碗鸡汤再次伤害自己的身体。
以前的她是为了苗条,为了好看,为了自己,那样的痛苦是自己选的,怪不得任何人,那现在是为了什么呢?
为了让婆婆闭嘴。为了维持“完美生活”的表象。为了隐瞒过去的事。为了不让丈夫知道自己不孕的原因……这样一想,这一切也是自己选的,鸡汤似乎也没有那么难以下咽了。
“老婆,汤好了,再不喝就凉了。”齐长飞敲了敲卫生间的门。
丁葵赶紧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关掉水龙头,拧开门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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