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今天,段锐锋的照片还挂在螺臼镇中学的礼堂里。
说是礼堂,不过就是比篮球场大一点的集体教室,简陋的木质舞台,进去永远都有一股鲜花烂掉后发臭的气味。左边的墙上挂着爱因斯坦、牛顿、居里夫人的画像,右边的墙上则挂着建校以来从这个中学走出去的荣誉校友。
段锐锋的照片挂在倒数第三的位置,对面是贝多芬的画像。
照片已经有些发白,隐约能看到是个身形高大、笑容宽厚的中年男人,穿着白大褂,侧身抱肘,标准的职业照。下面密密麻麻的小字介绍了他的基本信息——
段锐锋,1969年出生,江苔市螺臼镇人,毕业于苏南大学口腔医学系,现为江苔市牙科协会会员……
下面好几行都是一些看不懂的荣誉术语,夹杂着英文。
牙医,听上去是个体面的工作,放在别的学校可能根本算不上什么“荣誉校友”的级别,但是对螺臼镇中学而言,已经够了。
螺臼镇中学有一个别称,叫“骡子中学”,因为每年中考结束,考上高中的光荣榜连一个橱窗都填不满,百分之七八十的毕业生都会分散到各个职校,男生基本上会去学汽修或者电力,女生则会去学美容美发、护理或者幼师,剩下连职校都不想上的,就会找个工厂开始上班挣钱,像“骡子”一样背上命运的缰绳。
不过段锐锋能登上这面墙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学校一直有一个由他资助的奖学金。获得“锐锋奖学金”的人需要符合三个条件:成绩优异,家庭贫困,女生。每年期末考试结束后,他会选出三个人,各自奖励一千块。
钱虽然不多,但他是光荣墙上唯一一个毕业之后还来回馈学校的人。加上段锐锋经常来学校义诊,在老校长和老师们的口中,他一直是个知恩图报的大善人。
李远期上台从他手里接过奖学金的合影,最开始挂在学校宣传栏里,再后来,就印在了案发之后的那张报纸上。
报纸上面另一张照片,是“锐锋口腔诊所”的门头。口腔诊所位于江苔市的西郊,位置偏远,附近多是养老院和月子中心,再往外就是一大片正在开发的别墅区。
诊所位于一排小商业街上,两米多宽的门头,门口放着两盆发财树,左右两边都是汽修厂,零星有几间饭店,大部分的商铺都闲置着,案件发生之后,闲置的商铺就更多了。诊所分为上下两层,一楼是工作区,分布着候诊区、卫生间、两间诊疗室、一间办公室,还有一个无菌消毒室,二楼是两间卧室和一个书房,整个二楼的窗户都被大大的广告牌遮挡着。
那张黑白的照片上,尸体已经被运走,只剩下一大摊黑乌乌的血迹,周围是警察和围观的人。卷帘门拉开一半,发财树耷拉着叶子,看样子已经死了,只有诊所广告牌上那个温婉美丽的女人依然展露着洁白整齐的牙齿,告诉路人——“一口好牙是幸福人生的开始”。
可惜并不是。
直到案件发生之后,大家才知道,广告上的女人,就是段锐锋的妻子刘婉琼。
刘婉琼原本也是牙医,是段锐锋的大学同学。当年她是全年级公认的校花,追她的人从导师排到学弟,可她偏偏看上了沉默寡言的段锐锋,因为有一次上口腔实践课,段锐锋直接指出教授的目测判断有误,教授下不来台,拉着病人去做了CT,最后证实段锐锋是正确的。那门课,段锐锋一直挂科到大学毕业,任谁都知道,跟教授低低头就可以补考及格,但是段锐锋硬生生考了四年。刘婉琼莫名被这种拧劲吸引,两人毕业就领了证。刘婉琼跟着段锐锋回到了他的家乡江苔,在当时的市中心租了四十多平米的小门头,开了间牙科诊所,配备了当时最贵的牙科椅、治疗床,为了省钱,她自己当模特拍了那张广告。
1990年左右,小城市的私人牙科诊所不多,位置选得也好,在汽车站附近,加上夫妻二人热情周到,价格合理,还经常去小区、学校做义诊,攒下了不少好人缘、好口碑,诊所的生意自然一天比一天好。仅仅三年后,他们就在靠近市郊的地方买了一个一百多平米的房子,买了新车,还生下了一个健康的男孩,取名为段正翼。
可惜,美好的日子刚开始没多久,就在段正翼小学毕业那年,刘婉琼在一个深夜喝酒驾车,横遭车祸,当场就死了。段锐锋去认尸的时候,整张脸惨不忍睹,那些贝壳一样的牙齿只剩下黑漆漆的孔洞。
段锐锋就是从那个时候性情大变,关了当时市中心的门店,迁到了现在这个荒僻的地方,从此深居简出,独自抚养段正翼。也就是从那个时候起,段锐锋开始做慈善,资助贫困学生,李远期就是被他资助的学生之一。
由于远离市中心,客源很少,段锐锋会偶尔雇用一些学生帮自己去市中心的商铺发发传单,所以附近修车厂的人经常看到年轻学生模样的人在诊所内进进出出。李远期也曾经在他那里兼职。
2011年6月1号晚上,江苔市开始突降暴雨,诊所不远处的一个水果店老板听到街上的狗叫了一整夜,他以为狗是被雷声吓的,没有在意。第二天五点多,他照常起来搬水果,街上灰黑的雨水已经积了薄薄的一层,远远看去,所有的建筑都像矗立在无边无际的河水中。路灯还亮着,像一柄柄昏黄的刀刃,刀尖向上,刀柄融化于一扇扇卷帘门下。他走了两趟突然发现,牙科诊所卷帘门下的雨水颜色不对劲,像条黑蛇尾巴似的从卷帘门下钻出来,随着水流蜿蜒。他赶紧拍了拍门,没有人回应,于是赶紧找来一根铁棍撬开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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