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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评
29. 剪刀

有一天,病房里来了一个老太太,据说是中风,跟着来的还有两个大人和一个与他差不多大的小女孩。老太太一直昏迷,离不开人,需要三个人经常轮番照顾。所以那段时间,女孩经常出入病房。段正翼注意到她,不仅是因为她长得好看,声音听起来像一张清脆的锡纸,还因为她照顾人的样子一点都不像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孩。擦脸擦手、换药、换衣服、活动四肢、按摩关节……照顾昏迷病人的步骤烦琐且困难,但是她一点都没有不耐烦,甚至比她父母照顾得还要好。而且她的身上有种让段正翼羡慕不已的活力,她似乎不知道疲倦,照顾完病人,空余时间也不休息,不是在一个本子上涂涂画画,就是去楼下跳绳,或者帮助病房里其他忙不过来的人,她的精力好像一支永远都用不完的水彩笔。

因为段正翼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所以两个人一直没有讲过话。直到有一天中午,他做了一个噩梦,梦到母亲被困在一张纸里面,他需要用剪刀沿着母亲的轮廓把她剪下来才能救她出来,可是他好害怕,双手哆哆嗦嗦,怕不小心伤到母亲,结果还是把母亲的两条腿剪掉了。父亲听到尖叫,突然从黑暗中伸出手来,把纸和母亲揉成一团,段正翼吓得号啕大哭,跪在地上拼命把那张纸捋平……就在这个时候,他的耳边真的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声音,一阵药水和洗发水混合在一起的青草味把他从无边的哀号中唤醒。段正翼努力睁开眼睛,看到那个女孩正站在自己的床边,摆弄一张紫色的糖纸。

见段正翼醒了,她停下动作,认真地问:“你现在嘴巴里是不是又咸又苦?”

段正翼这才注意到自己真的哭了出来,枕巾湿了一大块,他尴尬地擦掉眼泪,舔了一下嘴唇,确实是。无边的黑暗从脑海中渐渐退去。

女孩摊开薄薄的手掌,里面有两颗圆圆的巧克力。

“吃吧,它能欺骗大脑,让你好受一点。”

段正翼很少吃巧克力,毕竟父母都是牙医,以前偷吃的时候被父亲打过一次,从此就再也不敢碰了。可是,他知道这个女孩很喜欢吃,他注意过,那一袋巧克力一共就六颗,按照口味一个颜色一种。她好像很舍不得吃,每次都吃得很慢,一次咬一小口,像做作业一样认真。

段正翼不想要,但又不忍拒绝她的好意,于是说:“一颗就够了。”

“两颗吧,第一颗只能盖住苦味,第二颗才能尝到甜味。”女孩把巧克力放到他的手心里,转身走了。

巧克力好甜,放在舌尖就融化了,像凝固的棉花糖,他几乎都快忘了这是什么感觉。果然第二颗比第一颗更好吃,细腻的甜味在牙齿间弥散,神奇的是,他真的觉得好了一些,梦里的绝望情绪渐渐退散,他也第一次涌起了想要认识一个人的冲动。

他打算第二天和那个女孩说谢谢,问问她的名字和学校,问她可不可以和他做朋友,结果一睁眼就看到那张病床空了。护士告诉他,昨晚那个老人突然病危,抢救无效离世了。

女孩和父母收拾东西离开的时候,他正被药物卷进睡眠的深海,对外界的一切浑然不知。

护士也不知道女孩的名字,只知道她的父母叫她“蔓蔓”。

段正翼失落地回到病房,突然觉得枕头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咔嚓作响。

掀开,是最后两颗巧克力。一颗蓝色,一颗黄色。

这两颗巧克力段正翼没舍得吃,一直留着,怕化掉就放到了冰箱的最里层。他想等到自己最难熬的时候再拿出来吃。可是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个时刻居然那么快就到了。

那场旷日持久的病虽然在段正翼的身体上痊愈了,却给这个家留下了一个“后遗症”——从那天起,段锐锋有了一个目标,他想再要一个孩子。

段锐锋从来都不喜欢“意外”和“惊喜”,他喜欢任何事情都在自己的掌控里,按照自己计划好的步骤,一步步实现。他的人生一直都是这样,考上大学,学口腔专业,结婚,创业,生子,每一步都是计划好的,也按部就班地实现了,所以才有现在的生活。“孩子”对他是很关键的一步,几乎等同于“未来”,孩子的是非成败决定了自己下半辈子会往哪里走。而现在,这居然成了他最不可控、最不确定的东西。老天爷凭什么跟他开这种玩笑?让他计划好的一切全都押在这个可能随时会死去的孩子身上。

他很爱刘婉琼,他不想离婚,唯一的解法,就是再要一个孩子。

其实段锐锋早就有了这个念头,只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这次段正翼得的是急性脑膜炎,病情几度危急,有一次医生甚至说了一句“做好最坏的打算”,这句话一下子点醒了他,不能再等了,这个想法完全可以借着这场病顺理成章地提出来。

他知道刘婉琼吃软不吃硬的脾性,所以一开始他还是商量的语气,关起门来,循循善诱,刘婉琼还以为他在开玩笑,没当一回事。说得多了,刘婉琼也意识到他是认真的,于是也认真地告诉他,不可能。她掀开衣服,露出肚子上的伤疤,蜿蜒鼓胀的白色疤痕像凝固的雨滴。“你还记得我从急救室出来你跟我说的什么吧?”

段锐锋当然记得。大出血,医生下了几次病危通知书,他当时也怕极了,不停祈祷,看到刘婉琼终于被推出来的那一刻,他一边发抖一边在她耳边不停地说:“我不会再让你受这样的罪了。”

但这句话也有周旋的余地。

段锐锋紧紧握着刘婉琼的手:“我们这次换个好点的医院,找最贵的医生可以吗?我们做无痛,全程无痛。我说过,我不会让你再受那样的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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