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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右转,政变和覆灭:苏联的解体

1990年12月20日,苏联外交部部长爱德华·谢瓦尔德纳泽在人民代表大会第四次会议上做出了一个惊人之举,令全球公众骇然:他宣布辞职,以这种方式抗议他深信“正在形成的独裁专制”。“民主人士正在消失,一个独裁即将来临,我以完全负责的精神这样说。没有人知道,这种独裁看上去如何,是什么样的一种独裁,那时的状态将会怎样……您如果按下按键,决定的将不仅是戈尔巴乔夫的命运,而且是改革和民主的命运。”

谢瓦尔德纳泽的惊人之举同时也是向戈尔巴乔夫发出警告。从10月起,戈尔巴乔夫明确无误地实现了向右转。一开始,这位总书记离弃了坚定的市场经济学家斯坦尼斯拉夫·沙塔林和格里戈里·亚夫林斯基,他们也是前文提到的“500天计划”的主要撰稿人,该计划是克里姆林宫的这位领导人久经踌躇方才于1990年夏天决定采用的。接下来,戈尔巴乔夫在1990/1991年之交对政府领导人重新洗牌。12月,“鹰派”人物、出生于立陶宛的鲍里斯·普戈(Boris Pugo)接替“自由派”的瓦季姆·巴卡廷(Vadim Bakatin)担任内务部长,前驻阿富汗苏军副总司令鲍里斯·格罗莫夫将军(Boris Gromow)任其副手。新设立的副总统一职,即戈尔巴乔夫总统职位的代理人,由前工会高官根纳季·亚纳耶夫(Gennadij Janajew)担任。1月3日,亚纳耶夫还负责分管新政府成员的提名。之后不久,“500天计划”的坚定反对者、财政部部长瓦伦丁·帕夫洛夫(Valentin Pawlow)接替患病的总理尼古拉·雷日科夫出任总理,这一决定普遍被视为拒绝迅速引进市场经济的象征。新任外交部部长为职业外交官亚历山大·别斯梅尔特内赫(Alexander Bessmertnych)。

戈尔巴乔夫之所以修改其路线,只有一个合理的解释:这位苏联党和国家领导人此时感到自己的地位受到了威胁,尤其是受到以俄罗斯总统鲍里斯·叶利钦为首的“激进改革派”的威胁。叶利钦是戈尔巴乔夫在1990年夏天形成的“双重统治”的主要对手。为了跟这些人抗衡并建立一种新的个人权力基础,戈尔巴乔夫跟反改革派人士结盟。他认为这些人忠实于他,不久即将证明,他看走眼了。

在新一年的第一个月,这位苏联最高领导人就面临着他的误判所造成的致命后果。1991年1月11日,由莫斯科控制的亲苏的“立陶宛救国委员会”发动针对总统维陶塔斯·兰茨贝尔吉斯以及由他领导的人民阵线—“立陶宛革新运动”的政变。苏联内务部的特种部队包围维尔纽斯议会以及电台和电视台。该部队在两天后企图冲进电台时,有15人中弹身亡。随后,成千上万的立陶宛人冲上街头,保卫议会。戈尔巴乔夫虽然丝毫没有让人怀疑他在必要时准备动用一切力量阻止单方面实施的“非法”分裂行为,但是,在维尔纽斯发生的流血冲突要由克格勃,也就是内务部和国防部来负责,他们显然是背着这位克里姆林宫首脑采取行动的。1月20日,在里加也出现了类似的情况:当一支苏联特种部队进攻拉脱维亚的内务部时,有6人丧命。

这两次暴力行动均以失败告终。1月22日,戈尔巴乔夫在向有关家庭表示慰问以后,在一次新闻发布会上声明,这两个波罗的海国家事态的发生“绝非表达总统所选择的道路”。他说,国家的分离只能按照苏联宪法并在根据苏联法律所举行的公民投票的基础上实现。尽管如此,立陶宛在2月9日自行举行公民投票,90%的投票者赞成独立。3月3日,拉脱维亚和爱沙尼亚紧随其后,分别有74%和77%的投票者赞同独立。苏联没有认同这些表达意志的行为,莫斯科也没有再次干预。戈尔巴乔夫以自己的克制态度使自己的国际威望有所挽回,这一威望因1月份苏联安全部队的行动而受到了损害。

为回应波罗的海诸国的分裂势头,戈尔巴乔夫决定在1991年3月17日组织“联盟公投”。公投中有大约80%的苏联公民赞成保留苏联,作为一个“平等主权国家的新型联邦”。诚然,此次公投的政治价值是有局限性的:六个苏联加盟共和国—三个波罗的海国家和亚美尼亚、格鲁吉亚以及摩尔多瓦抵制了投票。

新一轮的矿工罢工给这次投票投上了阴影,矿工们一次又一次地发出要求戈尔巴乔夫辞职的呼喊。当矿工们威胁要向莫斯科进军时,苏联政府宣布3月26日至4月15日期间禁止在首都示威游行,以示回应。鲍里斯·叶利钦却没有因为这一措施而放弃挑战中央政府,其方式可谓前所未有:他宣布3月28日在莫斯科举行示威游行。大约有25万人参加了游行。5万多名警察和内务部特种部队成员做好了在出现事端的情况下进行干预的准备,结果却没有任何机会出手。此次示威游行以和平的方式结束;叶利钦跟戈尔巴乔夫、俄罗斯跟苏联之间的较量以平局收场。

与此相反,在1991年6月12日的俄罗斯总统首次直选中,叶利钦夺得了辉煌的胜利。他在投票率几乎达到75%的情况下获得57.3%的选票;前苏联总理尼古拉·雷日科夫得到16.8%的选票,怪异的右翼人物弗拉基米尔·日里诺夫斯基(Wladimir Schirinowski)获得8%的选票。前共产党人叶利钦马上利用其强势,给共产党以沉重的一击:他于7月20日颁布一项法令,在企业和行政岗位上禁止所有党派的任何活动。三天后,保守派的反改革人士,其中既有作家,也包括内务部及国防部的两位副部长格罗莫夫和瓦连尼科夫将军(Warennikow),在《苏维埃俄国报》上发表了一篇《致人民书》。这篇呼吁强烈控诉那些把国家领向“奴役和无为、在大洋彼岸寻求忠告和祈福的政治家”,这些说法明显是冲着戈尔巴乔夫而来的,但共同签署这篇文章的两位政府成员却没有遇到任何麻烦。

苏联党和国家领导人戈尔巴乔夫参加了1991年7月15日至17日在伦敦举行的第十七届世界经济峰会,《致人民书》的作者及其支持者自然视之为向资本主义的外国磕头。主要是德国联邦总理科尔力主邀请戈尔巴乔夫参加会议,他在“G7”会议上最强烈地要求给苏联以慷慨的国际经济援助。但是,布什总统和峰会的东道主、英国首相约翰·梅杰却给西方对“改革”的支持设置了一个先决条件:彻底实施市场经济。由于苏联仍旧根本谈不上实施市场经济,所以伦敦会议虽然对戈尔巴乔夫开启的改革进程表示普遍的同情,却仅流于帮助苏联融入全球经济的承诺。

世界经济峰会结束两周后,布什总统抵达莫斯科进行访问。他此行的主要目的是签署削减战略武器条约(START)并庆祝1982年6月在日内瓦开始的美苏关于削减战略武器谈判顺利结束。跟九年前的世界格局相比,世界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在中程导弹领域里的国际军备竞赛随着戈尔巴乔夫和里根于1987年12月达成的全球零点解决方案而宣告结束。三年后的1990年11月,北大西洋公约组织和华沙条约组织成员国在巴黎欧安会首脑会议上签署了常规裁军条约。北约组织依然存在;其东方的对手—华沙条约组织已于1991年7月1日解散,经互会也在此前三天散伙。苏联已不再是专制国家;其前中东欧和东南欧的盟国此时拥有完全的对外和安全政策方面的行动自由。美国和苏联通过1991年7月31日的削减战略武器条约承诺,分别销毁其战略武器潜力的三分之一。在行动计划上还确认,就限制反陆基和海基洲际弹道导弹地面导弹防御系统进行谈判,即反弹道导弹(ABM)谈判。布什和戈尔巴乔夫在莫斯科协商一致,谈判将从9月30日起在日内瓦进行。

在签署削减战略武器条约之前,美苏两国总统就两国的双边关系与世界政治的焦点进行了详细会谈。他们的会谈是在总统戈尔巴乔夫位于莫斯科附近(赫鲁晓夫时期建造的)的新奥加廖沃庄园(Nowo-Ogarjowo)里举行的。但新奥加廖沃之所以载入苏联史册,却另有原因:也正是在这里,戈尔巴乔夫及其最亲密的顾问们,其中有亚历山大·雅科夫列夫、阿纳托利·切纳耶夫(Anatolij Tschernajew)和总统办公厅总幕僚长瓦列里·博尔金(Valeri Boldin),从1991年4月底开始跟所有苏联加盟共和国—除了六个抵制3月17日联盟公投的以外—的政治领袖本着权力下放和联邦制的精神,就一项新的联盟条约,事实上就是成立一个新苏联在进行谈判。鲍里斯·叶利钦也是与会者之一。

戈尔巴乔夫在4月发起“新奥加廖沃进程”之前,并未跟苏联共产党领导机构进行磋商。这件事促使其在党内的对手之一、总理帕夫洛夫于6月17日力图采取政变式措施,限制这位克里姆林宫首脑的政治影响。他说服最高苏维埃,有必要扩大苏联中央政府的权力并授予政府立法倡议权,就是要最高苏维埃同意在牺牲总统与各加盟共和国权力的基础上实现权力转移。戈尔巴乔夫在6月22日成功地撤回了相应的决议,却未能因公然的不忠而撤销帕夫洛夫的职务。

四天后,苏共中央召开了一次全体会议。以戈尔巴乔夫为首的改革派遭到保守派的猛烈攻击,一度举步维艰。尽管如此,戈尔巴乔夫在7月27日还是成功地赢得了大多数人支持他的一项提案:在11月或12月召开一次特别党代会。戈尔巴乔夫认为,苏联共产党的分裂已经不可避免,他显然是想借党代会之际,实现两个政党的剥离,一个是由他领导的显然是社会民主主义的党,一个是共产主义反改革人士的党。

戈尔巴乔夫再次巩固了他在党内的地位以后,于7月29日跟叶利钦和哈萨克斯坦苏维埃共和国总统努尔苏丹·纳扎尔巴耶夫(Nursultan Nasarbajew)举行会谈,为看似顺利完成的“新奥加廖沃进程”最后拍板。在最后一轮谈判中,与会者一致同意将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联盟改名为苏维埃主权共和国联盟。各加盟共和国将拥有广泛的权利,包括处置矿产资源在内的自然资源的权利。笃信中央集权的人肯定会认为,这样做是戈尔巴乔夫向联邦主义者做出的最危险的让步。8月2日,这位苏联党和国家领导人向苏联公民阐述了所达成协议的历史性意义。两天后,戈尔巴乔夫启程前往克里米亚度假,他打算于8月19日,即预定隆重签署新联盟条约前一天,回到莫斯科。

戈尔巴乔夫的离去,对他在国家、党和安全机构的保守派对手来说正中下怀。这些人决心已下,要中断联邦化进程,阻止签署这份联盟条约,重振在“改革”的冲击下分崩离析的权力基础。这样想并且准备采取相应行动的人有克格勃首脑弗拉基米尔·克留奇科夫(Wladimir Krjutschkow),国防部部长迪米特里·亚佐夫(Dimitri Jasow),内务部部长普戈,戈尔巴乔夫的副手—副总统根纳季·亚纳耶夫,总理帕夫洛夫,戈尔巴乔夫的总幕僚长瓦列里·博尔金以及内务和国防部副部长格罗莫夫和瓦连尼科夫将军。

反对者们并不想排除戈尔巴乔夫在巨大压力之下有可能在最后时刻参与共谋的可能性。8月18日,政变者的一个代表团抵达戈尔巴乔夫在克里米亚福罗斯(Foros)的度假官邸。此时,这位党和国家领导人因所有电话被切断而失去了跟外界的一切联系,其庄园被政变分子的安全部队所包围。戈尔巴乔夫不承认政变分子有任何这样做的权力,并且拒绝同意这些不速之客的要求:或签署一项实施紧急状态的法令,或将其权力移交给副总统亚纳耶夫。代表团一无所获,返回莫斯科。戈尔巴乔夫继续被软禁。

第二天,8月19日早上6点,苏联公民通过电台和电视台被告知,戈尔巴乔夫目前不能行使自己的职权,副总统亚纳耶夫在“国家紧急状态委员会”的支持下代行其一切权力。这些政变者为政变辩解,声称“改革”走进了死胡同,国家已经无法治理,“国家的统一”受到了威胁,苏联公民失去了“自豪感与荣誉感”。与此同时,政变分子的坦克开往莫斯科河畔的“白宫”,即俄国总统府兼俄罗斯议会大厦。就在同一天,鲍里斯·叶利钦总统挺身而出。这位俄国总统跳上一辆机组人员倒戈的坦克的炮塔,向赶来保卫议会大厦的数万人发表讲话。他谴责推翻戈尔巴乔夫为“反动的、反宪法的政变”,承诺继续改革并呼吁官兵们继续忠实于他们效忠人民的誓言。

主要的政变分子于8月22日被逮捕,内务部长普戈和阿赫罗梅耶夫元帅(Achromejew)自杀。戈尔巴乔夫于8月22日晚间通过电台和电视台宣布,他将在近日内充分履行其职责。但他已是一位被削弱的总统。戈尔巴乔夫受到指控(大概也自责),不是把政变首要分子安排到这些职位上,就是让他们继续担任原职。当戈尔巴乔夫于8月23日在俄罗斯议会讲话时,叶利钦在直播的电视摄像机面前强迫他宣读一项8月19日联盟政府会议的记录。该记录表明,大多数部长都站到了政变分子的一边。戈尔巴乔夫还站在讲台上时,叶利钦就签署了一项公告,禁止苏联共产党在俄罗斯的所有活动。戈尔巴乔夫在一天前还说要对共产党进行必要的革新,8月24日已宣布辞去苏联共产党总书记的职务。他仍旧是苏联总统,但从那时起,正如曼弗雷德·希尔德梅耶尔(Manfred Hildermeier)所说,他只能仰仗鲍里斯·叶利钦的恩典来行使职权。经过一年的双重统治,叶利钦在莫斯科的这场权力较量中赢得了胜利。

未遂政变造成的最重大的影响就是苏联继续走向解体。8月20日,爱沙尼亚退出苏联,次日,拉脱维亚紧随其后。(立陶宛早在1990年3月11日就已宣布独立。)8月24日,叶利钦代表俄罗斯宣布,承认波罗的海各共和国的独立。三天后,欧共体各国也表示承认;9月6日,苏联也以最高苏维埃决议的形式承认三国独立。从8月24日到27日,乌克兰、白俄罗斯、摩尔多瓦、阿塞拜疆、吉尔吉斯斯坦和乌兹别克斯坦先后宣布独立。9月9日到9月27日,塔吉克斯坦、亚美尼亚和土库曼斯坦也宣告独立。格鲁吉亚早在1990年3月就已宣布独立,但在1991年秋天备受内战的煎熬,直到反对派于12月份推翻实行独裁统治的总统加姆萨胡尔季阿(Gamsachurdia)。

这样,属于苏联的只有俄罗斯和哈萨克斯坦,这两个共和国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努力争取让已退出联盟的那些共和国加入一个性质不同的松散联邦。这些努力成功与否,完全取决于乌克兰。1991年12月1日,乌克兰举行全民公投,90%的投票者赞成乌克兰独立宣言。同时,乌克兰选举出了本国的总统:前议会议长列昂尼德·克拉夫丘克(Leonid Krawtschuk)。12月8日,叶利钦在明斯克附近会晤克拉夫丘克及白俄罗斯总统斯坦尼斯拉夫·舒什科维奇(Stanislaw Schuschkjewitsch),以便成立一个名叫“独立国家联合体”的国家联盟。四天后,前苏联八个非斯拉夫加盟共和国在土库曼斯坦首都阿什哈巴德(Aschabad)会晤,决定加入独联体。12月21日,独联体十一个成员国在哈萨克斯坦首都阿拉木图(Alma Ata)签署了相关文件。

此时,米哈伊尔·戈尔巴乔夫最终成为没有国家的总统,只剩下辞职这一条路。他于1991年12月25日在一次电视讲话中宣布辞职。戈尔巴乔夫在讲话中对“改革”给予了积极的评价,虽然有很多不足与挫折。

六天后,即1991年12月31日,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联盟在1922年12月成立69周年后,也是布尔什维克的“十月革命”胜利74周年之际,正式寿终正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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