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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巴拿马到巴格达:欧洲之外对美国的各种挑战

对美利坚合众国来说,1989/1990年之交在外交政策上等着灭火的不只是德国。一个火药桶—巴拿马,就在美国的家门口。自总统奥马尔·托里霍斯(Omar Torrijos)于1981年7月在一次飞机失事中丧生后,曼努埃尔·安东尼奥·诺列加(Manuel Antonio Noriega),一个长期拿薪酬的美国中央情报局特工,一步一步地攫取了权力。从1983年正式成为国民警卫队司令以来,诺列加对华盛顿的重要性主要在于他从后勤上支持萨尔瓦多和尼加拉瓜的反共游击队。但是,他行使及扩充其权力的方式与方法日益让他成为政治上的累赘:谋杀一名著名的国内政治对手—反对派政治家乌戈·斯帕达福拉(Hugo Spadafora);一再反复操纵选举;以及他在国际毒品交易中所扮演的负面角色,这一角色也是美国从1987年底以来对他进行刑事调查的原因。

卡特和托里霍斯于1977年签署的关于巴拿马运河未来的新协议从1979年开始生效,根据这项协议,美国对运河区的主权将在1999年12月31日正式结束。因此,布什政府自然对这个中美洲国家的稳定非常关切。在1989年10月的一场针对诺列加的政变夭折后,布什总统决定,想方设法在巴拿马实现政权更迭。不久,巴拿马的这位统治者自己为一场军事干预提供了口实,而布什可以希望绝大多数美国人都能理解进行干涉的缘由:12月15日—这也是诺列加让国民议会任命他为拥有特别全权的政府首脑之日—他宣布,面对美国持续不断的军事威胁,巴拿马进入战时状态。此后不久,一名美国士兵被(诺列加指挥的)巴拿马国防军打死,另一名美国士兵受到残酷的折磨。

布什总统随即下令实施美国自越南战争以来最大的一次军事干预—“正义之师行动”(Operation Just Cause):28000名士兵于12月20日在300架部分高度现代化的飞机的支持下进入巴拿马。短暂的入侵行动仅持续了四天,以入侵者的胜利而结束,23名美国士兵和500多名巴拿马人死亡,其中大部分是平民。诺列加进入梵蒂冈使馆避难,1月初向美国军队自首。他被带到佛罗里达州迈阿密,立即被逮捕。在历时八个月的审理后,迈阿密的一家法院于1992年7月判处他40年徒刑。美国部队入侵后不久,在野党领导人吉列尔莫·恩达拉(Guillermo Endara)成为巴拿马共和国的最高领导人,他曾赢得了1989年5月的总统选举,却被国家选举委员会以选举无效的理由阻止上任。

正如历史学家肖恩·威伦茨(Sean Wilentz)所言,美国入侵巴拿马是冷战结束后发生的第一次干预行动。此次干预跟对共产主义的恐惧没有丝毫瓜葛,而是针对一名共产主义的死敌。诺列加操纵的毒品走私是对美国主权的一种威胁。在1990年1月的一次民意调查中,受访的美国人中有74%认为干预巴拿马理由充分,19%的人觉得没有道理。保守派人士曾指责布什在巴拿马问题上犹豫太久,在此后一段时间里不再发声。就国内政策而言,干预行动让总统得到了回报。

从世界政治来看,独裁者萨达姆·侯赛因统治的伊拉克是个比诺列加危险许多倍的火药桶。1988年8月20日,那场八年前由萨达姆发动的两伊战争以停火而告终,停火的基础是联合国安理会1987年7月20日的598号决议。从1987年初起,当时还在里根政府领导下的美国或多或少地公开站到伊拉克一边介入战争,主要原因是伊朗对科威特油轮的水雷攻击。此后,这些油船“易帜”转而成为美国船只并在美国海军的护卫下通过波斯湾。就连伊拉克阿拉伯复兴社会党秘书长、萨达姆的表弟、人称“化学阿里”(Chemie-Ali)的阿里·哈桑(Ali Hassan)于1988年3月下令用毒气弹对伊朗占领的哈莱卜杰市(Halabja)的库尔德居民进行轰炸时,华盛顿也没有停止过给巴格达以情报上的支援。在这次轰炸中有近5000人丧命,这一行动是萨达姆为镇压库尔德人的起义所采取的战略手段之一。战争结束后,这一手段仍在继续,1988年底有近10万名库尔德人逃亡土耳其。

萨达姆战后政策的特点是,希望尽可能在短时间内全面摆脱伊拉克在战争期间累积起来的债务负担:伊拉克靠“借债度日”,在阿拉伯邻国和西方银行各欠债400亿美元;伊拉克每年不得不拿出80亿美元偿还债务。随着原油价格迅速下滑,伊拉克的经济问题进一步加剧。与此同时,作为击败过伊朗阿亚图拉政权的政治家和军事统帅,萨达姆盛气凌人,十分霸道,在跟其他阿拉伯国家的交往中也相应表现得特别自信。

1989年,萨达姆盯上了伊拉克的一个邻国:位于波斯湾西北端、石油资源丰富、财力强盛的科威特酋长国。科威特在对伊朗的战争中曾是伊拉克的盟友,伊拉克欠科威特100亿美元的债务。在1990年上半年,萨达姆对这一小国施加的压力越来越大。与此同时,他走向跟美国及其前保护国英国以及以色列—它曾于1981年6月用导弹摧毁了伊拉克的塔穆兹[Tamus,又名奥西拉克(Osirak)]核反应堆—强硬对峙的立场,言辞激烈,充满了泛阿拉伯主义的色彩。萨达姆声称,他的国家在此期间已经拥有最先进的“二元”(binäre)化学武器,这些化学武器只有美国和苏联才有。萨达姆在7月中旬指责科威特偷走伊拉克的石油,跟以色列和美国沆瀣一气。与此同时,他还向科威特边境调遣了大批精锐部队。

面对伊拉克的调兵遣将,美国最初的反应仅仅是向波斯湾增派了一些舰只,官方的说法是参加跟阿拉伯联合酋长国共同进行舰队军事演习。萨达姆于7月25日约见美国驻伊拉克女大使阿普丽尔·格拉斯皮(April Glaspie)时,这位女大使没有警告这位独裁者,美国将对侵略科威特做出强烈的反应。她像萨达姆对她一样显得十分友好。格拉斯皮向华盛顿的国务院报告说,萨达姆“热情、有理智,甚至很热心”,他说希望和平解决科威特问题,“确实非常真诚”。

及至7月底,萨达姆既没有从美国国务院,也没有从布什总统那里听到任何带有威胁性的信号。中情局巴格达站直到8月1日都还认为,萨达姆只是虚张声势,不过是想吞并几片科威特油田和波斯湾的两个小岛而已。虽然有很多迹象表明,这位伊拉克独裁者此时已下定决心,准备进攻科威特并吞并整个酋长国,但也许是美国的误判和以此为基础的华盛顿的“绥靖”政策让萨达姆觉得此次行动似乎风险不会太大。

1990年8月2日,伊拉克的精锐部队—共和国卫队的12万名士兵越过科威特边界。他们只花了一天半时间便占领了这个酋长国。萨达姆估计,美国和联合国会把占领科威特看作既成事实而无可奈何,这显然是异想天开。伊拉克入侵科威特是以武力破坏联合国宪章第7章第51条关于个人和集体自卫权利的典型案例。美国因此没费吹灰之力便于8月2日下午通过安理会形成了谴责侵略的决议。拥有否决权的苏联和中国也站到了受侵略的国家一边。萨达姆仅得到古巴、也门和跟伊拉克经济关系密切的约旦以及阿拉法特的巴勒斯坦解放组织的支持。

8月2日之后,布什政府估计(根据现在所掌握的情况,这是没有根据的)伊拉克总统的野心并不仅仅在于吞并一个弹丸小邻国,而是会追求更大的目标—沙特阿拉伯。该国自从德黑兰的沙王政权被推翻后一跃成为美国在近东和中东最重要的战略合作伙伴。这个沙漠之国石油资源丰富,军事上虚弱,国王法赫德(Fahd)的看法跟美国完全一致:8月6日,他要求美国向沙特派兵。当天,布什总统下令执行“沙漠盾牌行动”(Operation Desert Shield):首先派遣三艘航空母舰进入波斯湾。

华盛顿原本希望萨达姆会在美国和联合国的综合压力下改弦易辙,哪知打错了算盘。在此期间,联合国、美国和欧洲共同体要求伊拉克军队立即撤出科威特,并采取各种经济制裁以示强调。对此,这位伊拉克的独裁者全然不予理睬。他下令对被占领的科威特进行系统掠夺,还对平民实施血腥的暴力。不仅如此,他还扩大在科威特投入的士兵、坦克和火炮规模,其规模之大,连苏联也最终跟他翻脸—苏联在1972年跟伊拉克签订了友好条约,两国在经济和军事上密切合作—戈尔巴乔夫在1990年11月放弃抵制对伊拉克实行军事制裁的威胁。

1990年11月29日,安理会在美国国务卿詹姆斯·贝克的主持下不仅重申了所有关于伊拉克问题的各项决议,而且经苏联和中国的同意(并不顾两个非常任理事国古巴和也门的反对)通过了678号决议:如果伊拉克到1991年1月15日仍未撤出被占领的科威特酋长国,将允许使用“一切必要手段”。此项最后通牒因考虑到莫斯科的顾虑而没有特别使用“军事手段”的提法,但同时发出明确无误的信号:要是萨达姆还不退却,他就必须做好准备,经受住一场由美国率领的特别联军的军事打击。

为此,布什政府打算在一年之内再次用武力来对付政治上的挑战者。但跟巴拿马不同,此次行动并非独自行动,而是跟安全理事会其他常任理事国以及主要的阿拉伯国家密切协调,并完全符合联合国宪章。这种做法完全符合布什总统于1990年9月11日在国会提出的一项重大计划:建立“新的世界秩序”,“用法治代替丛林法则”,“所有国家认可对自由与正义所承担的共同责任”。布什表示,海湾危机是对世界新秩序的第一场挑战。他决心已定,将去迎接这场挑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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