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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威尔逊到希思:英国向1970年代过渡

对英国来说,1969年的政治以就业和生产部女大臣芭芭拉·卡斯尔率先发炮而开始。1月17日,她以“代替冲突”(In Place of Strife)为题发表了一份白皮书。这份研究报告首先是回应由多诺万爵士领导的皇家工会与雇主协会委员会于1968年6月提交的一份报告,内容是劳资双方的组织及其相互关系。在关键的一点,即经常出现的“野猫罢工”(wildcat strikes)问题上,专家们显得无计可施。他们把这种状况称为“优柔寡断和无政府主义”,却不知如何摆脱困境。

在这一问题上,属于党内左翼的精明强干的工党女政治家芭芭拉·卡斯尔却不想不了了之。在首相哈罗德·威尔逊和财政大臣罗伊·詹金斯(Roy Jenkins)的坚决支持下,卡斯尔提议,给每一次非正式的罢工,即没有得到工会首肯的罢工一个28天的“和解期”(conciliatory pause),和解期内要就结束罢工进行谈判。白皮书规定,违反此条例的将受到罚款处罚。如果工会之间发生争执,而劳工联合会(TUC)作为工会伞式组织又不能调解,应当由一个新设立的机构—劳资关系委员会提出建议。随后政府必须决定,是否宣布该项建议具有约束力。

新闻媒体和民调对白皮书的最初反应都很积极。在工会仔细研究了这项建议的新规则以后,形势急转直下。计划中的各项惩罚措施引发了愤怒的浪潮。工会无论如何都不接受国家的惩罚措施,也不愿意接受威尔逊提出的替代措施,即由劳工联合会予以抵制的工会纪律处分。由于工会跟工党之间关系密切,这场争论一直蔓延到党的组织机构、下议院党团和内阁。在1969年3月3日下议院的一次投票中,虽然多数赞成白皮书作为一项法律草案的基础,但几乎半数的工党议员投票反对。工党全国执行委员会3月26日的一项决议更是颇有戏剧性:党的领导人以16票对5票反对以《代替冲突》这份研究报告为基础实施一项立法。在反对票中包括内政大臣詹姆斯·卡拉汉的一票。

4月3日,刚从尼日利亚访问回国的威尔逊成功地让内阁再次团结一致。两周后,即4月15日,财政大臣詹金斯在下议院公布了一项法律草案,草案只限于“和解期”在内的主要条款。他在宣布此项法律草案的同时声明,政府不打算延长1968年7月生效的《价格与收入法》。该法律规定如果合同规定涨工资的话,劳资合同将推迟12个月生效。

但是工会显然更强大。1969年6月初,在克罗伊登(Croydon)举行的贸易联盟大会以压倒性多数反对劳资关系法案中的“惩罚条款”,为工党的党内反对派助了一臂之力。在此期间,这项法律草案获得多数同意的可能性甚微,威尔逊和卡斯尔只好让步。劳工联合会发表了一份不具约束力的谅解备忘录,他们将建立一个委员会,其任务是对非正式的罢工进行调查并在必要时要求工会复工,威尔逊和卡斯尔只能借此聊以自慰。6月18日,威尔逊在下议院宣布,鉴于工会的自我约束,政府将不再推动颁布劳资关系法案。《每日快报》和《每日邮报》在次日以醒目标题十分恰当地称之为“投降”。

威尔逊政府在1969年因试图改革上议院而经历了另一场失败。按照工党的想法,上议院将来不应该再有推延或阻挠法律生效的可能,所以要取消上议院议席的世袭制度,或者至少要有所限制,让国会的上院适应现代议会民主的规则。希望利用一个由各党派人士组成的委员会进行改革的设想却于1968年6月落空。当上议院拒绝联合国通过的对南罗得西亚伊恩·史密斯种族主义政权的制裁时,威尔逊宣布中止跟保守党人的合作。1968年12月,政府提交了一份法律草案,限制上议院世袭议席,通过区分有投票权和无投票权的议员来保障各届政府在国会上院拥有能够决策的多数。反对这项草案的不仅有许多保守党人士,而且有工党人士。许多议员超越党派的界限,都担心新规定让政府比现在更有可能封官许愿。1969年4月17日,首相屈服于不同政党反对派的意愿,撤回了该项法律草案。

1969年,英国在爱尔兰面临严峻的公共安全问题。新年之日,好战的新教教徒—大多数是激进的橙色骑士团成员—向正从贝尔法斯特进军伦敦德里的天主教民权人士发动袭击,把很多人打成重伤。天主教徒则在伦敦德里构筑障碍跟新教警察—皇家阿尔斯特警队(RUC)进行巷战。5月,主张教派和解的温和派总督特伦斯·奥尼尔上尉(Terence O’Neill)执政六年后辞职。四年前,即1965年初,他跟都柏林的政府首脑肖恩·勒马斯(Seán Leamass)会晤两次,作为以新教为主的阿尔斯特省跟天主教的爱尔兰共和国之间和解的信号。在1960年代后期和1970年代的紧张气氛下,这样的姿态就难以想象了。1969年,贝尔法斯将和伦敦德里的动乱升级。应奥尼尔的继任者詹姆斯·奇切斯特-克拉克少校(James Chichester-Clark)的请求,威尔逊首相派遣英国部队前往阿尔斯特,接管丧失斗志、力不从心的皇家阿尔斯特警队的任务:恢复稳定与秩序。1921年开创的阿尔斯特省自治在形式上保持不变,其实只有伦敦的中央政府还能够阻止内战的公开爆发。

1969年夏,英国在经济上开始得益于1967年11月的英镑贬值。国际收支从8月起呈现顺差。财政大臣詹金斯于10月在工党党代会上宣布,当年的经济增速为3%到4%,失业人数下降。首相本人在12月经历了一场个人的重大胜利:法国撤销了对英国加入欧洲共同体的否决。回顾1964年后的几年,威尔逊政府实施了几项具有重大影响的改革,至少有一部分英国人把这些改革算在了政府的功劳簿上,其中包括:1967年1月对钢铁工业再次实行国有化;1968年的交通法,其目的是让亏损的国家铁路变成盈利的企业;从离婚法与刑法上对同性恋和堕胎实行自由化;1965年暂时取消死刑,期限为5年;1969年4月将选举年龄从21岁降到18岁。新的大选日期原本定在1971年初,但因为1970年初民意调查对工党有利,同时经济数据亦良好,威尔逊就决定提前举行大选。5月18日,他宣布解散下议院,并把1970年6月18日定为选举日。

在此期间,工党政府跟各工会的关系已经缓和,工党也团结一致支持哈罗德·威尔逊。保守党党魁爱德华·希思虽然知道大部分保守党人支持他,却不得不面对党内右派人士伊诺克·鲍威尔种族歧视的叫嚣所造成的不利影响。大部分民调显示,工党处于领先地位,但事实却相反。在大选之日,46.6%的选民投了保守党的票,43.1%投了工党的票,7.5%投了自由党的票。保守党获得了多数:其席位达330席,工党287席,自由党6席。72%的低投票率显然对至今的执政党产生了影响。许多迹象表明,大选前几天形势急转直下。6月15日的一份报道也起了发酵的作用:九个月以来国际收支再次陷入逆差。英国的实际财政状况要比威尔逊政府在选战中所说的严峻得多。

新首相爱德华·希思1916年生于肯特郡,曾在牛津大学学习哲学、政治学和经济学,学过管风琴独奏,以军官身份参加了二战。1961~1963年,他以麦克米伦内阁掌玺大臣的身份参加关于英国加入欧洲经济共同体的谈判并发挥了重大作用;他是坚定的欧洲主义者,在内政上善于和解。跟威尔逊政府一样,“泰德”·希思也不得不向持续的“滞胀”开战。1968~1970年,零售业价格每年几乎上涨6%;1970~1973年,平均每年的涨幅为8.6%。相反,生产率却几乎原地踏步没有起色。工资依旧比价格上涨得更快。工会对要求有所节制的呼吁充耳不闻。英国在1970年经历了1926年大罢工以来次数最多的罢工。面对全国性罢工,政府在8月不得不宣布全国进入紧急状态。英国在1971年因罢工损失的工作日甚至超过了上一年。

为了根治非法罢工这一痼疾,希思政府又重新捡起威尔逊政府未搞成功的劳资关系法案,同时还远远超过其范围。1970年12月初提交给下议院的新草案规定,在罢工前要有60天的强制性“冷却期”,还要工会成员进行秘密投票。取消“closed shop”这一原则,即强制工人成为某企业工会会员的做法。若违反这一法律,新设立的法院—劳资关系法院可以对违规者处以高额罚款。虽然抗议声强烈,下议院还是在1971年3月通过了这项法律,8月开始生效。因为遭到工会的系统性抵制,这一法律基本上没有产生效果。1972年1~2月,28万名矿工罢工,要求平均工资提高20%;6月,20万铁路工人罢工,强迫增加工资,其幅度远远超过国营雇主原来的方案。1972年,英国因罢工总共损失了2400万个工作日—比1971年翻了一番,为1960年代平均数的四倍。失业人数在1972年为90万人,达到1930年代以来的最高峰;国际收支逆差还在继续增加。希思政府于6月决定允许英镑“浮动”。其对外价值立刻由2.62美元下降到2.42美元。

此前,保守党人一直坚决拒绝国家控制价格和收入。1972年11月,希思完成了所谓的“大逆转”(U-turn):彻底背离经济自由化的“塞尔斯登公园计划”,保守党人正是凭借这一计划进入1970年选战的。他在下议院宣布冻结所有价格、收入、租金和红利,限期为90天。1973年4月,设立了监督工资和价格上涨的各种机构。根据一项法律,工资每年的上涨额不得高于250英镑,红利不得超过5%。违者处以高额罚款。可是,这些严厉的措施并没能治好“英国病”。但两项完全有悖于保守党信条的国家投资却取得了成效:面临破产的传统汽车公司劳斯莱斯(Rolls-Royce)因国家投资而获救,然后该公司实行部分国有化,在发动机领域又重新恢复了竞争力;在造船行业,国家的临时资助帮助该行业开始重组并重新获得盈利。

北爱尔兰冲突也是1960年代的遗留问题之一。希思内阁的宗旨跟之前的威尔逊政府一样,帮助天主教少数群体获得权利,同时不损害阿尔斯特省跟联合王国的联系。新教和天主教双方的血腥暴力行为却一再打乱伦敦的良苦用心。1971年3月,北爱尔兰总督詹姆斯·奇切斯特-克拉克辞职;相对温和的布赖恩·福克纳(Brian Faulkner)被选为其继任者。9月,好战的新教牧师伊恩·佩斯利成立民主联盟党,打着跟大不列颠王国的联盟永世不变的大旗,对天主教徒却信奉唯一的手段:通过对峙划清敌我。在后来的几年里,在阿尔斯特省政治暴力行为中共有173人丧命,死者中首次出现一名英国士兵。

这场动乱在1972年1月30日达到高潮,以“血腥星期日”载入历史。当天,英国伞兵在伦敦德里血腥屠杀手无寸铁的示威者,他们是为抗议北爱尔兰治安部队的暴力手段而走上街头的。有13人死于大屠杀。在北爱尔兰的许多城市,还有英国的其他地方及爱尔兰共和国,爆发了部分有暴力行为的抗议活动;都柏林的英国大使馆被示威者们攻占并捣毁。作为回应,希思政府于1972年3月取消了阿尔斯特省自治;阿尔斯特省实行自治是下议院在1920年12月的爱尔兰自治法案中通过的。斯托蒙特—由新教教徒控制的北爱尔兰议会,变得空有其名。即刻起,阿尔斯特省的政治事务由希思内阁新任北爱尔兰大臣威廉·怀特洛(William Whitelaw)负责。天主教爱尔兰共和军和橙色骑士团的新教极端分子的暗杀活动在1972年达到474起。此后几年,每年死于政治暴力暗杀的人数明显减少,但在1973~1976年始终不少于200人。

对爱德华·希思来说,其外交政策的重中之重无疑是他坚决支持加入欧洲共同体。政府更迭后不久,即1970年7月21日开始谈判,要解决的问题原则上说还是1961年和1968年的两次入会谈判中谈过的问题。从那时起,英国跟英联邦国家的关系虽然失去了其重大意义,但对其中的一个国家来说,英国加入欧共体的具体条件却是生死攸关的:新西兰90%的黄油出口到英国,80%的奶酪出口和30%的肉类出口也是如此。同样受到英国加入欧共体条件影响的还有英属加勒比诸岛,其蔗糖生产绝大部分都销往英国。

有关的谈判显得困难重重,法国依旧是一个特别难缠的对手。希思决定跟蓬皮杜总统直接对话,以寻求突破,这一雄心勃勃的打算居然在他1971年5月访问巴黎时取得了成功。两位政治家在重大问题上的一致意见起到了关键作用:希思和蓬皮杜都要尽一切可能把欧洲共同体定位于政府间的合作,而不是超民族的合作。此外,他们认为巴黎和伦敦的密切合作十分必要,以制衡共同体那个经济领先,政治上也日益自信的成员国—联邦德国。

英、法高峰会谈后,英国的各种入会谈判迅速取得进展,同时跟爱尔兰、丹麦和挪威进行的谈判亦不例外。新西兰黄油和加勒比海地区蔗糖的进口方案得到了相关国家的赞同。在实行共同农业市场和统一对外关税方面,大度地给予英国六年的宽限期。最艰难的问题是英国的财政贡献。伦敦宣布同意七年的过渡期并得到一个保证条款:如果出现严重的财政问题,其他六国承诺寻找一个公正的解决办法。

长期争议的问题还有捕鱼权。在入会谈判初期,六国在关于完成共同农业市场的谈判中达成一致,所有成员国在所有共同水域应当享有同样的捕捞权。这四个入会候选国—英国、爱尔兰、丹麦和挪威却把这一决议视为一种挑衅:共同体扩大后,毕竟有三分之二的渔业资源集中在这几个国家的水域。经过艰难的谈判,各方最终达成妥协:在最初的十年期限内,在12海里水域内只允许传统上从当地港口出海捕鱼的机动渔船捕鱼。1972年1月22日,四份加入欧洲共同体的条约在布鲁塞尔签署,经议会批准后将从1973年1月1日起生效。

英国就加入欧共体进行的第三次谈判在内政上依旧引发了极大争论。威尔逊在当政期间曾竭尽全力促使英国加入共同体,现在却理所当然地攻击布鲁塞尔的官僚主义和共同农业市场贸易保护主义的规则,指责希思政府在谈判中为英国争得的好处太少。但其他工党政治家却并不赞同。1971年5月,100名下议院议员—其中有8名影子内阁成员—在《曼彻斯特卫报》的一则广告上声明支持加入欧共体。最著名的支持者包括前财政大臣罗伊·詹金斯、前外交大臣迈克尔·斯图尔特(Michael Stewart)及其短期前任乔治·布朗。但威尔逊深知,工会、工党理事会的多数,甚至大多数英国人会支持他:1971年夏天,60%的被询问者反对英国加入共同市场,主要理由是担心英国不能保持现有的机构,担心食品价格会上涨。

1971年6月,工党在一次特别党代会上赞成就加入欧共体进行一次全民公投。威尔逊宣布,他若获胜,将就入会条件重新进行谈判。保守党内赞成加入共同体的党员明显占多数。政府在7月的一份白皮书里宣称,入会的成本将很低,而对国家的安全与繁荣来说入会将会使英国受益无穷。根本谈不上“国家重大主权可能流失”,“为了共同利益”反而要“独立行使并扩大单个国家的主权权力”。在下议院7月底的一场持续数天的辩论中,入会的赞成者与反对者均有机会公开表达看法,在讨论中每个党内都有立场相互对立的代表人物。

经过几天的辩论,下议院于1971年10月28日就是否原则上支持政府加入共同体进行投票,356名议员投票赞成,244名议员投票反对。在反对者中有39名保守党议员,在赞成者里有69名工党议员,20名工党议员弃权。1972年1月22日,首相爱德华·希思、外交大臣亚历克·道格拉斯-霍姆、首席谈判代表杰弗里·里彭(Geoffrey Rippon)在布鲁塞尔签署英国加入欧共体的申请,此后,议会还要进行多项重要的投票。下议院必须在1972年2月17日就一项法律草案做出决定,其目的是让英国法律适用于共同体法律。政府的议案仅以微弱多数得到通过:309名议员投票赞成,301名议员投票反对。20名保守党议员拒绝遵从议会党团纪律的呼吁:其中有15名投票反对,5名弃权。就加入共同市场而言,英国在1972年距离取得全民共识还差得太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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