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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重新拥有

我在接受了3个月的物理治疗以后发现我的脸有了很大的改变。我的脸变灵活了,而且我试着做了一些过去十年都在社交场合避免出现的表情。我意识到物理治疗的一个要点是在看着别人的脸的同时做表情。我们的大脑里有种神秘的东西叫镜像神经元。这会不会是镜像神经元的作用呢?

镜像神经元是在我们做出动作或观察到其他人的动作时产生反应的脑细胞。别人撇嘴,我们能理解他们的痛苦。别人打哈欠,我们也会打哈欠。别人微笑,我们也会微笑。有人提出,镜像神经元是产生共情的神经基础。戏剧归根结底是我们看着演员,感他们之所感,这就要靠镜像神经元。很显然,如果母亲要教小宝宝共情,就得模仿他们的表情。

当我第一次读到镜像神经元相关内容的时候生出了几分忧虑,因为我不能模仿双胞胎的表情,这会不会耽误他们?马可·亚科波尼博士在相关文献中写道:“婴儿微笑,父母以微笑回应。两分钟以后,婴儿微笑,父母又以微笑回应。这样,婴儿就会长出微笑对应的镜像神经元!”下页图片就很好地诠释了这一魔法般的规律。那个小宝宝就是我,正冲着我母亲笑,我们母女形成了完美的镜像。

亚科波尼等专家的理论是,我们模仿别人微笑或做出其他表情的时候,除了学会做表情,还学会了读懂别人的想法和感受。我们能通过模仿了解共情、学会共情。如果这个理论真的科学,我不能跟着别人笑出来,不仅会害我的孩子笑不出来,而且我也不能跟他们共情。

我的孩子拍照的时候都不爱笑,是我害的吗?

我还是讨厌镜子,最讨厌的要数我家卫生间的镜子。为了躲开它我可谓煞费苦心。它是一个双面的化妆镜,我自己绝对不会买的那种。它很客观很残酷,能轻易抹杀我的所有进步。这个镜子打开的时候,视角简直无孔不入,不仅能照我的正面,也剥夺了我想象的余地。如果你想看平时脸上看不到的地方、找痣或者看看头发梳得好不好看,这镜子还挺有用。

妈妈与婴儿期的我

但如果你微笑的时候不想看见左脸真实的样子,只想看你希望看到的样子,这镜子就不行了。

镜子和相机都有很多照不到的东西,它们照不到历史、照不到回忆、也照不到爱。相机只能留住瞬间。我朋友和我丈夫看到我的脸,能回忆起它之前的样子。他们会往好处想,想恢复后的样子和曾经对称的样子。他们爱我,所以会无条件地这么做,至少我是这么想的。

我母亲和她在艾奥瓦州达文波特读高中时的恋人在各自丧偶后重逢,已经在一起15年了。他们齐声大笑的时候,很明显在彼此眼中还是16岁时的那个样子,只不过现在有着不同的身体。

一个人的自我印象,包括历史和意图,都会受想象中他人目光的影响。在当今这个时代,自拍的流行让我们沉浸在无视他人目光的自我印象中。

这些自我印象像一条长廊,摆满了一尘不染的镜子。这些自我印象是一场没有出口的自恋。可“自恋”的元祖纳西索斯又到底是谁?

他是一个爱上自己倒影的男孩。他爱上了水面上的脸,却认不出它属于自己。既然他不知道那是他自己,那他真的是自恋吗?

我们永远看不清自己。在水里、镜子里、镜头里都是一样。我们无法借他人之眼看到自己,这是我们固有的属性。爱会不会是自尊最纯粹的工具?

我丈夫在我康复期间曾说,过去10年我越来越孤僻。难道是我把自我往观察家的身份里埋得太深导致它几乎消失了吗?是我太想隐藏我的思想和灵魂,好阻止别人把它们和我的脸联系在一起吗?那样的话,我好像一只掏空的乌龟,剥掉龟壳只剩灵魂。这种做法在自拍流行的时代实在偏激。在这个自我审视没有尽头又自恋的时代,自尊到底是什么?

我最好的朋友都说,他们对我过去10年中的自我躲避毫无察觉。我藏得太深,连他们都瞒了过去。

但我瞒不过托尼,他把我看得太透了。

经过几个月的物理治疗,我微笑的时候能看见左嘴角抬得更高了。之后,我笑起来不再捂嘴了。

我会在笑的时候试着直视他人的目光,不再躲闪。我现在发现,这种躲闪、这种后天养成的冷漠凝视、这种隐藏,在一定程度上是羞耻感作怪,但也是一种善意的欺骗——我不想让别人因注意到我的脸部畸形就想照顾我,我不想让他们与我一起面对我不对称的脸。

我开始在公共场合冲别人家的小宝宝微笑。

有一次,在咖啡馆里看到一个特别好看的小宝宝,他刚睡醒,脸胖乎乎的,很可爱。宝妈在看书,我使出很大的劲儿冲这个不认识的小宝宝微笑,心想:“对,就是你——我不认识的小宝宝,我在冲你笑,你能看见。你冲我笑,我就会继续冲你笑,就是你,你这个不知哪来的陌生小宝宝、小可爱。”

宝妈抬起头来看看我,把小宝宝抱起来紧紧搂住。她是不是在想:“这个疯女人是谁啊?为什么冲我的宝贝傻笑?她要绑架我的宝贝吗?”

我再去找伊莱恩的时候,她测试了我的进步,很是惊讶。有一天,我手机上的面部识别失灵了,我的手机不认识我了。我的脸确确实实不一样了。手机都这么了解我们,这是个怎样的世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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