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进步不仅能在镜子里看见,我的内心也感受到了。我能笑得更自在了,冲陌生人笑得更多了。有一天,一个女人在街上朝我走来,我明显能看出来她患有特发性面神经麻痹。她半边脸都下垂着、萎缩着。我试着冲她微笑,想让她知道,她的脸和我的脸一样能笑出来,我多少能理解她的遭遇,在那一刻祝她快乐。
她也冲我笑,虽然只有右半边脸在笑。
伊莱恩告诉我,她有个特发性面神经麻痹患者不知道为什么觉得有只眼睛很陌生。那只眼睛周边的肌肉不能动,她就感觉它应该长在别人身上。她的脸一直在恢复,但还是感觉不能眨的那只蜥蜴眼很陌生。经历了几个月的物理治疗,她终于说:“我又能感觉到这只眼睛是我的了!”然后她哭了。
既然模仿伊莱恩的表情有助于面部康复,我决定在家关上灯看视频模仿演员的表情。我平时不会像动作片主角那样撇嘴,跟着动作片练习能学会新的表情,所以动作片是好素材。菲比·沃勒-布里奇在做鬼脸方面是奇才,她在《伦敦生活》一剧中出现的表情可以被用来练习讽刺的表情。我就这么坐在黑漆漆的家里,试着模仿他们。
马龙·白兰度的眉毛似乎能说千言万语,我看着他挑眉低眉,也尽力跟着做。眉毛是会说话的。你的眉毛动不了,脸的表达能力就会差些。为什么那么多动物中偏偏狗这么可爱、这么亲切?因为狗不像猫,狗有眉毛,它们看起来似乎在微笑。
我练习微笑练得非常用功,练习需要照镜子,过去10年我都尽量不照镜子,不过现在我知道了,我拒绝在镜子里看到那个女人的时候,直接拒绝了一切具象。
我的进步并不规律。
10年以后,我第一次让一个朋友拍下我露齿微笑的样子。我觉得那样子很难看,想把我的脸直接涂掉。我想变成亨利·马蒂斯画作《梅花,绿色背景》中的女人。她什么面部表情都没有,和画中的物件很协调。啊,没有脸的女人,脸像物件一样静止的女人……你是谁?
居斯塔夫·莫罗的画作中也有一些没有脸的女人。他经常画没有脸的特洛伊海伦。是因为海伦太漂亮了所以不好画,还是因为画她的脸会引发暴力?
当人脸变成面具,灵魂要么隐藏要么逃跑。我现在要让我的灵魂回到我的脸上。我要恢复到什么程度,才能重新接受我的脸呢?喜悦是一种非常具象的感情,是顺流而下,是看着杂技演员腾空报之一笑,但不包括照镜子。
但我现在接受物理治疗的时候,会试图忽略自己的审美反应,转而专注于肌肉运动的极限这种客观的事物。专注于恢复可塑性和力量,不再执着于恢复美丽。专注于我的脸能做什么,不再对我的脸长什么样抱有执念。换句话说,比起虚荣和对称的脸,我更重视功能、目的和意图。比起别人怎么看我,我更重视调动面部肌肉能做什么。
居斯塔夫·莫罗的画作《特洛伊城墙上的海伦》
我慢慢恢复着,甚至能练习皱眉了。从生理上来说,皱眉比微笑更难,要调动更多面部肌肉,而我下巴处的肌肉拒绝配合。我看着镜子尝试皱眉,左脸就会产生一种感觉,像细小的雨刷在神经上刷来刷去,又像有人拉着绳子蹭过我的脸颊。我不知道这是恢复还是损坏的信号,总之我有这么一种感觉。我在让肌肉复活、复工的过程中发现,表达喜悦用到的肌肉远少于皱眉或皱下巴表达悲伤的肌肉。
当我紧紧闭上眼、眯眼和吹气时,脑海中响起了叶芝的诗:“唯独一人爱你朝圣者的心,爱你哀戚的脸上岁月的留痕。”
* * *
在这场长途跋涉中,我又找了一位脊椎矫正师。我有位编舞师朋友,生过孩子以后走不了路。她被诊断出足下垂,走路的时候一只脚只能拖着,这对编舞师是毁灭性的打击。在这位脊椎矫正师的帮助下,她终于又能走路了。这位脊椎矫正师就是她推荐的。
我朋友强力推荐的这位脊椎矫正师会变魔术。她量了我的腿长,看我两条腿是否一样长,结果它们居然不一样长。她的动作很轻。(我祖父是一位来自艾奥瓦州达文波特的儿科大夫,他不信脊椎矫正师,而脊椎矫正术又诞生于达文波特,所以我这个孙女本来也不信脊椎矫正师。不过既然我要恢复,没有明显害处的方法都不妨试试。)
我只找过这位脊椎矫正师一次,我的脸就肉眼可见地变好了一些。这很没科学道理,但我的肌肉确实开始复活了。我也一直在做伊莱恩教我的面部练习:对着镜子嘟嘴、眯眼、皱眉、龇牙。
我还听从一位耶鲁大学戏剧家同事的建议,努力尝试了亚历山大技术(一种使运动机能和心理机能得以协调和康复的身体训练方法)。亚历山大技术教人改变姿态、让身体尤其是头颈放松。这种技术一般演员常用,帕金森病患者也在用。其创始人费德里克·麦特里亚斯·亚历山大是一位来自澳大利亚塔斯马尼亚州的莎士比亚剧作演员,在失声以后建立了一套训练体系,并借此恢复了声音。约翰·杜威、奥尔德斯·赫胥黎、萧伯纳都接受过他的训练而且非常满意。
我跟着我的亚历山大技术老师学了新的走姿和坐姿,像婴儿一样练习微笑、走路、躺卧这些自然而然的动作。我很享受这种状态,这让我有事可做,不是被动地接受治疗。
不管怎样,做过这么多练习以后,我的笑容好像变得更舒展、自如了。笑起来鱼尾纹与我的微笑也协调了,让我露出了“杜乡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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