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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两年后的产后抑郁

在读研究生期间,我和我丈夫成为室友,那时我就知道我爱上了他。和他同住有家的感觉。我们和一位微生物学专业的研究生一起住在一座维多利亚风格的粉色房子里。房子透风,很冷。托尼每次早上去医学院之前,都会检查我房间的温度。如果我房间很冷,他就会把暖风机打开,然后蹑手蹑脚地出门。我想,那时我们就已经相爱了。他对我的这份关怀多让人感动啊!有时我一觉醒来,暖风机开着,房门外还有一杯咖啡。我就觉得他真有魅力,让我真舒服!用什么词才能同时表达性感和舒适呢?可能荷兰语里有这么个词吧。别再看骑摩托的坏男人了,看看会铲雪的好男人吧,还送你擦车玻璃的雪刷呢!雪刷正是我丈夫在做我室友时送我的第一件礼物。那真是一种性感的魅力,和粗糙的魅力正相反。

我在那座普罗维登斯的粉色房子里过得很开心,甚至有种家的感觉。我搬离童年的老房子以后,还是第一次有这种感觉。托尼不在的时候,那座房子里的气氛就没那么开心了。我们恋爱以前还只是室友的时候,他送我的礼物彰显了他对我无微不至的照顾。那个寒冬,我把祖母的复古大衣穿到里层都破了,但托尼又请人把它缝好了。

我告诉宝拉老师我对新室友有好感,托尼也和他以前的生物老师安妮说他对新室友有好感。宝拉和安妮恰好是一对好朋友,就这么推测出了我和托尼是室友,并因此放声大笑。她们各自的学生,在她们各自的关照下长大,现在共同生活。

我丈夫看过我早些时候写的剧本,那时我就知道我爱上他了。我还记得当时对着观众左看右看,却只想知道他一个人的想法。他曾借给我一块他父亲给他的泰国佛牌,说可以当成好运符戴去首演。他能这么轻易把家传的东西借给我,让我很感动。那晚看戏的时候,我一边握着那块佛牌祈求好运,一边望着托尼的脸,试图猜透他的想法。他思维敏捷,洞察力敏锐,能把科学和艺术融会贯通,能在身体和思想之间搭起桥梁,我喜欢他的这些特点。我们会共进晚餐,讨论血脑屏障、思维模糊等问题。我们会在后院一起摘康科德葡萄用来做果酱。他很会做饭。他给我做过美味的汤,我则在房子四处留下诗作供他欣赏。

有天晚上,他正躺在床上读《新英格兰医学杂志》。我和其他几位编剧研究生喝完爱尔兰威士忌以后回到家,对他说:“来陪我吧!?”

他回答:“我在看书。”

我又说:“陪我跳舞!”

他说:“太晚了。”

我跳上了他的床,他的视线离开了《新英格兰医学杂志》。

就是这样。

他摸我的脸时真温柔。

* * *

双胞胎过两岁生日的时候,我照例做了两个不一样的蛋糕,邀请一些邻居一同来庆祝。对慢性病患者来说,重要的节日可能是时光飞逝的提醒,实在烦人。时光平时都悄然流逝着,遇到双胞胎两岁生日这种节日或纪念日才会有所不同。那天我就想:两年都过去了,我肯定好多了。

我以为,既然我现在知道了乳糜泻很碍事,既然我已经在吃索然无味的假面包,我应该能吸收食物营养和维生素才对,我的神经也应该生长才对。但事实上,我依旧没有康复。我碰壁了。时间有时又是如此缓慢而难以捉摸。一般来说,神经一天长一毫米。我已经等了约730天。

托尼和我的婚礼照片,我穿着祖母留给我的那件旧大衣

我们的双胞胎开始学步时,托尼发现我难以应付家务,他就开始写购物清单,开始买菜做饭。他会安排安娜和其他小朋友聚会,给女儿们梳辫子——比我梳得还好。我们一起在布鲁克林散步时,有路人注意到安娜的辫子并夸赞我,我则回应“是我丈夫梳的”,路人会很惊叹。托尼一直乐于解决后勤难题,让家人过上井井有条的生活。他对我很有耐心。

那个时候,我深感愤怒与无奈,但没有告诉任何人,即使是最亲近的朋友、我的妈妈或我的姐姐。我试着在她们面前塑造勇敢、淡定的形象。而且就算我想,怒气也没法显露出来,毕竟我不觉得怒气能带来什么好处。

我二十来岁的时候上过一次以愤怒为主题的冥想课。老师说生气不好,我就坚持反驳:因为政治生气也不行吗?那不是很有意义而且对实现社会公平必需的吗?(那时正值伊拉克战争,我非常愤怒,参加了抗议。)老师说:生气不是必需的,我完全可以拿出行动而不是生气,而且生气会造成错误的行动。他告诉我,怒气是毒,解药是耐心。那焦虑就没有政治价值吗?奥德丽·洛德在她的《愤怒的使用》一文中写道:“愤怒蕴含着信息和能量。”我追问老师,为什么愤怒不能让一些政治问题显得紧迫起来。

老师平静地告诉我:瞬间的愤怒可以毁掉数年积极向上的行动。当然,如果一个人怒而杀生,瞬间的暴力便会毁掉多年的善行。

我注意到陌生人(stranger)一词包含着愤怒(anger)之意。我们要怎么为正义而怒或用正义指引人生的方向,才能不让我们成为自己和他人不认识的陌生人?我就在一些时刻感觉自己成了自己都认不出的陌生人。

那种愤怒我自己都很难察觉,这让我不认识自己。

在那个时候,我公公和一个比他年轻很多的泰国女人结了婚。她的神经受损,和我一样笑不出来,但她是婴儿时生病导致的。我公公一般来说并不敏感,却在这时让我丈夫对我好一点,因为特发性面神经麻痹能严重伤害一个女人的自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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