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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一张脸的两面

那年冬天,我观看了自己翻译的契诃夫戏剧《三姐妹》的试演,备受赞誉的女演员们在试演间里夸张地表演着,而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一直在哭泣的玛莎(《三姐妹》中的二妹玛莎)。那个试演玛莎的女演员简直太会哭了,眼泪冲出眼眶时像决堤了一样。在这些极力表现的演员们身后的墙上,有一面镜子。

我能通过镜子看到我自己表情呆滞,像戴着一个面具。我又在想:一个人如果不通过面部表情来表达喜悦,那么他通过什么方式表达喜悦呢?微笑本身能创造幸福吗?还是幸福创造了微笑?这不仅是一个神经学问题,也是一个宗教问题,更是演员要思考的问题。

演员为了表现悲伤就要经历悲伤吗?曾经有一项神经学研究,检测了演员表演后的生理状况。一个在舞台上经历过悲伤的演员和一个经历过悲伤的普通人之间没有生理上的区别。这让我很同情演员。

希腊人表演时会使用喜剧面具和悲剧面具,悲剧面具的眼睛和嘴都向下弯,喜剧面具的眼睛和嘴都向上扬。

表演者戴上一成不变的面具,不仅可以表演,而且可以形而上学地引导这些情感。

20世纪70年代,英国戏剧大师肯·坎贝尔提出了一种分别使用两种面孔来表演的方法。他说:“就像斯坦尼斯拉夫斯基和布莱希特一样,我发明了一种全新的表演方法,我称之为对立面转化方法。对立面转化理论认为左脸和右脸分别表现不同的人格。如果你经常照镜子,就知道我说的意思了。比如,我的右脸呈现的是一个无能的家庭主妇,而左脸可能呈现的是一个严厉的乡绅!”

对立面转化来源于古希腊,是关于对立的两面如何相互转化的一个理论。古希腊哲学家赫拉克利特认为,事物都是相互转化的,他说:“冷变热,热变冷,湿变干,干变湿。”肯·坎贝尔把这个概念运用到表演风格上。

我跟一位女演员聊天,她在英国曾经短暂地跟坎贝尔学习,我问她怎么才能把脸分成两部分。她说如坎贝尔所说,这比想象的容易得多,她的一边脸气势汹汹,另一边更平静。如果她知道了这些自然的面部表情,并有意识地夸大,那么很快她的脸上就表现出了两个角色(一个温顺乖巧,一个咄咄逼人),不得不说,这张脸非常、非常漂亮。

我记得《美国剧院》杂志认为拍过一张非常荒唐的照片,那个时候我还可以微笑,正怀着安娜。摄影师跳来跳去,抓拍了照片,叫我和另外两位女剧作家用我们的眼睛微笑,而不是用嘴微笑。我当时又急躁又饥饿。那个月三个女剧作家登上了封面,是因为我们在那一季完成的剧本最多。摄影师说我们要能脱下羊毛开衫会更好,因为对女剧作家来说,“露出一些皮肤”会更好——看起来更温馨一些。我和林恩·诺塔奇听话地脱下羊毛开衫,而特蕾莎·雷贝克盯着摄影师,并没有脱掉她的羊毛开衫。真厉害啊,特蕾莎。

那个摄影师给我们拍了很多照片,让我们双臂交叠放在胸前,看起来更有力量,然后又大声说,“不要用嘴微笑,用眼睛!”我想:我又不是演员,我根本不知道怎么做。

当然,我也并不是从来没有表演过。七年级的时候,我曾扮演《傲慢与偏见》中轻佻自得的妹妹玛丽。在当地的一个社区剧院,我还扮演过《查理和巧克力工厂》中奥古斯塔斯的妹妹。但是,也许你会说,奥古斯塔斯没有妹妹。没错,这只是个小角色。我在伊利诺伊州埃文斯顿著名的皮文剧场工坊学习表演。我喜欢和我的伙伴们一起享受表演,但一旦观众来了,我就不像原本那样享受表演了,我是以饱满的信心追求表演吗?

剧作家是一种奇怪的混血生物。我们享受独自写作的时间,但我们总是渴望加入战斗中——只听我们和满屋子极具表现力的那些演员大声说话。也许剧作家可以分为两种:一种是从演员发展而来的,他们更喜欢表现而不是坐在那里写作;还有一种(我倾向于这种)是从写诗开始的,必须鼓起勇气才能在排练舞台坐下。但剧作家在某种程度上与所有作家一样,永远都是观察者,作为观众观察演员们的表演。

* * *

我列了关于微笑的一些表达:

笑逐颜开

前仰后合

笑口常开

强颜欢笑

忍俊不禁

百万微笑(就像茱莉亚·罗伯茨为微笑购买了100万美元保险)

笑得浑身颤抖

眉开眼笑

你以微笑对世界,世界待你以欢愉

然后我想:

她的脸垮了下来

她的脸垮下来应该意味着事情发生得很突然,一切归于现实。但是她的脸,垮了……越来越垮……面无表情。

安吉丽娜·朱莉得特发性面神经麻痹的时候,几乎立即就好了,又恢复了她超自然的美貌。她说做针灸好得快。我也做了针灸,却没有收到同样的效果。可能是她的情况好一些,也可能是她针灸的次数多一些。

蒂娜·菲——我的偶像之一,被问到她童年留下的疤痕时,她说童年的她很自信,经常忘记脸上的疤痕,直到要面对镜头,她才会被要求从没有疤痕的一面拍摄。

没有人认为蒂娜·菲因为创伤性的伤疤而被要求从右侧拍摄有什么问题,但人们会指责演员仅仅因为虚荣而要求从“美的一侧”拍摄。传言脱口秀节目被要求调整角度,因为这样芭芭拉·史翠珊就可以展示她的左脸了。克劳黛·考尔白出了名地喜欢她的左脸,片场的木匠疯狂地重建了门道,让她穿过。她会在右脸涂油彩,这样摄影师就不能拍到她不喜欢的那边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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