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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两年后的产后抑郁

事实上,我的新婆婆和我差不多大,她告诉我托尼的父亲因为接受了她的脸而改变了她的生活。在一次家庭聚会上,我无意中听人说,我的这位新婆婆还是挺幸运的,虽然我公公比她大很多。在泰国,没有男人会和毁容的女人结婚。

毁容。我心想,我算毁容吗?然后我开始思考:我们能换个说法吗?比如直接说“不对称”。这个词客观描述事实,又没有道德或审美审判的意味。

“毁容”一词来源于14世纪,意为“毁掉容貌,破坏美感、对称性和卓越之处”。

美和卓越之间有偏差。“毁容”一词的词义也由破坏美感延伸到破坏美在人类想象中的道德基础。对称不仅会让我们感受到美,还能让我们感受到道德。对称代表了灵魂的平衡与和谐。19世纪相面术认为,我们能从面部结构看出一个人道德上的缺陷。

那我不对称的面部暴露出了什么道德缺陷呢?两年多了,我一直不能自然地露齿而笑,我都忘了那种感觉了。我试着露齿而笑,却只觉得自己很丑,所以停止了尝试。可笑的是,我只在想表达喜悦时会显得“毁容”。我甚至有些日子没幻想过自己还能再笑。别人说话时,我不再试图用面部表情表达我的反应或理解了,而只是点点头。

实际上,我已经放弃了。

初春,央宗和她母亲去了印度,她们花了两个月朝圣,参观印度所有的佛教圣地。她走后我开始崩溃,经常无缘无故地哭泣,但我会找很多理由解释这种现象。

我感到麻木可能是因为睡眠不足,可能是因为确诊了两种自身免疫病而不能吃饺子,可能是因为特发性面神经麻痹而无法微笑,也可能是因为写作不够。我生安娜以后没有得产后抑郁。我以为我根本不会得产后抑郁——我是美国中西部人,而且喜欢孩子。我想,可能孩子们睡醒后我就没事了,可能等他们都去幼儿园后我就没事了。央宗离开的时候,我害怕一个人带孩子,害怕双胞胎一起哭时我没法同时安抚。我深切感觉到了自己的软弱。

有时,睡前三个孩子同时号啕大哭,托尼却在加班,我真的会爬进一个又一个幼儿床,安慰要奶瓶的双胞胎后,安娜又会在她房间里大叫,说她不敢自己睡觉,需要我陪。我就这样在房间之间冲刺。霍普和威廉开始走路、换床以后,我晚上都会和他们躺在一起,他们则会相继自得其乐地逃跑。我把一个放回去,另一个就会兴奋地跑出房间。有时他们会跑进被我当办公室的房间,把门反锁上,笑着大叫:“锁上门啦!”

白天,我的双胞胎经常争宠,说“只抱霍普”或“只抱威廉”。他们都想和我单独在一起。安娜会爬到我腿上,把弟弟妹妹一起从我腿上推下去,说“只抱安娜”。这是一场有趣而严肃的游戏。我很想克隆自己,让他们各自都能拥有一个完整、只为他们存在的我。我试着成为每一个孩子的救生筏,但常常觉得自己是一块朽木。

回想起来,我还是过于相信亲密育儿法,对自己这个母亲的期望太高,所以才会有难以动摇的挫败感。唐纳德·温尼科特提出了一个特别有用的概念:足够好的母亲。我真希望那时我看过这本书——我当时被根本不可能达到的完美育儿范本淹没,自己也有一套由带一个孩子的经历总结出的黄金法则。回首过去我只有一个孩子的时候,可能给了她太多关注,就像一只焦虑、不肯走远、一直咕咕叫的母鸡。等我有了三个孩子,也想把满腹心思都倾注给每一个孩子。那根本就不可能,但我还是迎难而上。我还会拿自己和想象中的母亲对比。她们有无限的能量供给、乐观精神,还会缝扣子。

我不出门也不写作,不写作又觉得自己要疯了,托尼对此很担心。他让我放个连休假出去写作,完成我进程缓慢的剧作《亲爱的伊丽莎白》。《亲爱的伊丽莎白》改编自罗伯特·洛威尔和伊丽莎白·毕肖普互通的信件,正是我躺在床上休息的时候读的那些。我总被打断,迟迟写不完这部戏。托尼就建议我母亲过来帮忙,好让我用连休假写作。

我母亲来了。我吻别所有人,一想到要离开孩子就充满恐惧,不过我还是开车去了马萨诸塞州一家民宿。我重新体验了独处,疯狂地写作,度过了不一样的两天。然后托尼打来电话说,家里所有人都患胃肠感冒了,都在呕吐,他撑不住了,需要我支援。所以我只花了两天就写完了《亲爱的伊丽莎白》,提前两天回去拥抱家人、照顾他们。

我不能说那段时间没有任何温情可言,但我经常感受不到,觉得自己只是在远处观望。我会自我开解:作家都喜欢从远处观望。

我累得就像挤干了的脏海绵。

不知从何时开始,我会悄悄幻想,等我消失后,我丈夫就会有一位精力充沛、面部对称、贤惠体贴的新太太。我觉得自我消失是一种高尚的自我牺牲,那样我丈夫就能摆脱拖后腿的爱哭鬼,得到一位相得益彰的伴侣。我拿《音乐之声》中的玛丽亚做过原型。她比我年轻一点,有文艺品味但不至于痴迷,能带孩子们去山里呼吸新鲜空气,会用窗帘布做宽松舒适的衣服,可爱又有教养,笑起来像天使。

我担心安娜会注意到我不在了并因此伤心,但我觉得双胞胎还小,根本不会记得我。我现在知道了那些都是胡思乱想,但当时都觉得很合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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