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年前,我拿到了一盒幸运饼干,里面的纸条写着“释放内在,才能拯救自己”。我当时把这句话单纯地解读为:如不及时生下宝宝,你就会因他们而死。
或许,这句话有更深的含义。
去年圣诞节,我待在伊利诺伊州埃文斯顿我母亲的公寓里,立志要了解某位爱尔兰祖先。我的一位祖辈帕特里克·格雷格在美国内战中为北方而战。他被南方俘虏,给他们写了粗俗的诗,并扔到监狱的窗户外面。我对这位祖先很是好奇,翻看着相册和老到发黄的文件,想找到他的诗。就在这时,我发现了我父亲黑棕色皮革的儿童纪念册,里面都是我祖母的笔迹。我把它打开,随便翻开了一页:
帕特·鲁尔:婴儿期时幽门痉挛,两岁前都只能吃香蕉和牛奶。我想这是乳糜泻。
我放下了我父亲的儿童纪念册,目瞪口呆。
我父亲根本不知道他还是小婴儿的时候得过乳糜泻。我们现在知道了乳糜泻不是能随着年龄增长自愈的儿科疾病,而是一种终身的免疫反应。如果置之不治,就会大幅度提高罹患包括癌症在内的各种疾病的风险。有三种癌症和乳糜泻紧密相关,其中一种是腺癌,很罕见,但我父亲得了。
我父亲在我现在的年纪时,身体就开始出现各种各样的问题,包括周边神经病变、手脚刺痛、坐骨神经痛、背痛欲裂。大夫解释不了他的症状,他就住院、做各种测试、吃止痛药、吃类固醇。他吃了类固醇就会有点狂躁、易怒。他变得爱躺在床上抽雪茄、翻通讯录、整夜给朋友打电话。据我所知,我父亲之前一根雪茄都没抽过,但那时简直是老烟枪。最后,是一位以态度恶劣但诊断如神闻名的芝加哥大夫揭开了谜底:我父亲得的是恶性贫血。后来,我父亲每个月都注射维生素B12,以为这样就能康复。我们那时还不知道,这根本治标不治本。
我父亲最后因癌症去世,享年54岁。如果他知道他患有乳糜泻并积极进行治疗,命运会不会改变呢?或许他能躲过癌症,活到孙辈出世。
我父亲52岁的时候,我正在罗得岛普罗维登斯读大一。他和我母亲、我姐姐一起开车来了,告诉我他得了癌症。我一开始不知道他们一起来是要干什么。我当时是一个以自我为中心的大学生,还想着他们是不是担心我会醉酒睡不好。我带他们去妇女中心,向他们展示我参加志愿者活动的地方。然后他们让我到一间温馨的公共活动室里坐下,我妈妈还关上了门,跟我说他们来这一趟是要告诉我一些事情。我很困惑。我父亲实在说不出口,所以我母亲跟我说了。他就那么拉着我的手看向一旁。他确诊的时候,癌症已经蔓延到了全身,遍布后背、骨骼和各个器官。
很多人觉得卡夫卡具有超现实主义风格,这我无法苟同。得过疑难病症的人都会觉得他是一位现实主义大师。一觉醒来真能变成虫子,一觉醒来脸真的会歪。然而,一觉醒来我父亲走不了路,然后发现癌症已经扩散全身。
我第一次读到《变形记》时,为主人公格里高尔·萨姆沙落了泪。
在那个不同寻常的周末,我父母带我和我的一些朋友去了中餐馆。我们边品尝美食边放声大笑,吃完饭拿到幸运饼干纷纷打开。
我父亲的纸条一片空白。
我们一起看向别处,换了别的话题。
荣格说过,一个人最早的三段记忆会奠定其一生的基调。我最早的三段记忆是:不会游泳就跳进游泳池,被淹,被我父亲救起;在大西洋里被海浪扑倒,被我父亲扶起;在酒店走廊里雀跃、忘乎所以地跑来跑去,找到我父亲抱住他的腿然后大叫起来——我错认了陌生人。我一生的基调就是这样的吗?我被水淹时被父亲救起,然后寻找我父亲却发现他不见了。这未免太过波折了。
我父亲生病了也还能开玩笑。他接受的实验性放射性治疗导致尿液有了毒性,就开玩笑说要比我们活得都久,在我们坟前撒有毒的尿。夏天我们经常去科德角玩,他就希望全家能在他有生之年最后去一次。结果夏天到了,他却病得难以成行,我们只好一起吃鱼、在他黄色的病房里写明信片,假装去了科德角。
不久后,父亲白细胞数量低到了危及生命的地步,所以他最后一次去了医院。我们整个大家族都聚在一起向他道别。我外祖母看见他坐在病床上大变了样,吓了一跳。我父亲说他很庆幸他父母已去世了,省得父母看他先走。
我和父亲在我姑姑的婚礼上
我在医院里给他读他最爱的诗人——狄兰·托马斯和卡明斯的作品。他最喜欢的一首是狄兰·托马斯的《羊齿山》:
此刻我重回青春,悠然回到苹果树下,身旁是欢快的小屋,幸福如青翠的青草……
我猜,我父亲小时候在艾奥瓦州就是这样。
“我是苹果国的王子……在农场里醒来,永远逃离没有孩子的世界……”
我父亲的熟人都不是农民,但他们都住在农场。
狄兰·托马斯的管家甚至给了我父亲一个灯罩。我父母度蜜月的时候,去了威尔士狄兰·托马斯的故居参观。狄兰·托马斯刚去世,他的管家正在给参观者分发遗物:“拿个灯罩,再从花园里摘些迷迭香做纪念吧。”后来我在我的柜子里找到了这个像维多利亚玩偶裙子一样的灯罩,把它挂在了我的房间里。
时光握住我的青翠与死亡,纵然我随大海般的潮汐而歌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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