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漫主义者致古典主义者
一八二四年五月三日,于昂迪伊
先生,你说我摆出种种理由就是为了破坏,你说我从来没有超出能指摘不合时宜的事物那种起码的才能。你同意我说的自由派报纸在支配着青年一代人;你同意我指出《辩论报》没有读过莎士比亚和席勒就信口开河妄加论断,把成年人和青年一代一样弄得无所适从,不喜欢阅读让人思想疲劳的新的杰出作品,而只想拾取一些现成的词句。但是,在法国曾经最负盛名的文学样式戏剧,多年来已变得枯燥乏味了;在伦敦和那不勒斯,人们现在只翻译介绍司克利布先生动人的剧本或一些通俗剧。应该怎么办呢?
第一,把执行检查制度的工作委托给温和而有理智的人去做,以便允许勒麦尔西埃先生、昂德里厄先生、雷努亚先生 ,以及其他反对诽谤中伤的贤明人士能够放手尽意而为。
第二,取消首场演出的荣誉 。在意大利,首次演出几乎没有什么重要意义。任何新编歌剧,不论怎样坏,一概演出三场,人们会告诉你说,这是乐队指挥(maestro)的权力。罗西尼的《塞维利亚理发师》在罗马首场演出也没有演到终场,可是在第二天取得空前成功。
给我们的剧院立下新剧必须演出三场的规定,难道是不合理吗?无所不能的警务部难道不能彻底废除首演三场赠票的老规矩吗?
观众在首场上演观看演出感到厌烦不满,第二场可以不来,如果观众是通情达理的话。但是伟大的上帝呀,我们在文学上是多么缺乏宽容之心呵!我们的青年一代,当他们谈论到大宪章、审判、选举等等,总之当他们谈到他们所不具备的权力,以及他们将如何使用权力的时候,他们是非常自由派的,可是当他们一朝权力在手,就变得比任何一个小小阁员更加专横跋扈。他们在剧院有喝倒彩的权力;凡是他们认为坏的,仅仅因为他们认为不好,就嘘声怪叫,大喝倒彩;他们认为不好,就禁止观众欣赏,不许享受那戏剧欣赏的愉快。
《立宪报》和《镜报》煽动自由派青年就属于这样的情况,他们从圣马丁门剧院赶走英国演员,剥夺法国人享受强烈愉快的权利,且不论喜爱这样的演出是有理还是错误。人们知道,在英国戏剧开演之前就已经嘘声哄叫、大喝倒彩,舞台上的表演连一个字也听不出了。英国演员一出场,他们就攻之以苹果和鸡蛋;不时叫喊:讲法语!总之,这是一次国家荣誉的大胜利!
正派人士不禁要问:既然语言不懂,为什么还要到剧院来?有人回答他们说:人们已经拿世界上最荒诞无稽的蠢事使青年中大多数信以为真;有些卖时髦商品商店的小店员竟至叫嚷:打倒莎士比亚!莎士比亚是威灵顿公爵的副官!
怎样的不幸呵!不论煽动者或被煽动者,是怎样的耻辱呵!我们高等学校自由主义青年一代和他们所蔑视的检查制度,两者之间我看不出有什么区别。他们都是自由派,他们同样尊重法律,禁止上演他们所不愿看到的剧作。他们思考推理方式也一样:暴力。人们知道,暴力游离于法律之外,在人们心灵中会煽起怎样的感情。
我们的青年为什么不抛开按照所谓文学原则进行判断和保卫所谓健全学说 的愿望,享受他们青年时期最美好的得天独厚的特权,即他们所有的充沛情感呢?法国二十岁的青年,居住在巴黎,由居维叶和多努 的教育培养起来,如果能够遵从他们自己特有的感受方式,按照自己心灵去判断,那么,欧洲的其他观众都是不能与奥代翁剧院观众相比拟的。到那个时候,人们也许不会为下面这一类诗句鼓掌了:
他的祖先的时代,延伸到了世界的摇篮时期。
——《帕里亚》
我的朋友中有一位是图书馆馆员,他为不失去他这个职位,只好表态表示拥护古典派思想,最近他私下给了我一份图书馆阅读最多的书籍的书单。就像奥代翁文学阅览室一样,在图书馆阅读拉哈泼的也多于拉辛和莫里哀。
拉哈泼很高的声望是死后才开始的。他生前是一位相当浅薄的所谓博学者,他并不懂希腊文,略知拉丁文,在法国文学方面对布瓦洛以前的一切信而不疑,泥古不化,因而成为古典派宗教的长老。让我们看看他是怎样变得这样有声望的。
当拿破仑将革命停顿下来,并以为革命已告终结——和我们想的一样,于是他发现整整一代人完全缺乏文学教育。可是这一代人却知道有一种古代文学存在;他们寄希望于拉辛和伏尔泰的戏剧,希望从中享受到戏剧乐趣。秩序恢复以后,人人都首先期求获得一定的社会地位,而且无不是野心勃勃。我们当中没有人不是抱着这样的想法的,认为我们进入的新的生活秩序必然会产生新的文学。我们是法国人,就是说,我们难免没有虚荣心,我们怀着强烈愿望要重新审定荷马,而不是去阅读荷马。拉哈泼的《文学教程》一七八七年后开始著名,适逢其会,满足了我们的需要,由此而取得巨大的成功。
我们法学院的学生,怎么能叫他们忘记这样的文学法典呢?等待它陈旧过时吗?但这就要白白丧失三十年才成。我看只有一个补救办法:重新改写,必须写出十六部 大部头的书来满足我们青年如饥似渴的需要,以回答在沙龙中遇到的一切问题,并对它们作出完整的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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