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漫主义者致古典主义者
四月二十六日中午
先生,
你的决不容情的锐利眼光,使我很是畏惧。给你的信刚刚写好两小时,我又提笔了;如今小邮局传递迅速,我惟恐见到你的复信到来。你的可敬佩的思想准确性一定要对准我不慎留下的漏洞发起进攻。我上封信本想写得简略扼要,用意可嘉,可是,奈何!
关于浪漫主义在精神上给人们提供欣赏的愉快这个问题,在古典派与浪漫派、拉辛与莎士比亚之间发生了一场真正的论战。这种浪漫主义,也可以说就是戏剧时间经过几个月、情节发生在不同地点、用散文体写的这样一种悲剧。但是情节发生在王宫范围之内、时间仅仅经过三十六小时这样的浪漫主义悲剧,偶或也是有的。这样的悲剧所写的事件如果确像历史展示的那样,如果语言不是史诗式的或官方式的语言,而是朴素、有活力、有自然的光彩,不是台词式的语言,那么,这样的情况虽然难得一见,但也不属欧比涅亚克修道院院长 所规定的那一类地点限在一处王宫、限定时间的悲剧的范围。欧比涅亚克院长是禁止浪漫主义悲剧的,这就是说:禁止向观众提供他们所需要的感受,由此也就剥夺了独立思考的人的选择权。莎士比亚的《暴风雨》是否平庸另当别论,但它并不因为戏剧情节经过时间仅有几小时,戏剧事件限于发生在地中海一个小岛的有限范围内,就不是一部浪漫主义戏剧。
先生,你指出很多模仿拉辛的剧作取得成功(如《克利泰奈斯特》、《帕里亚》等),这就是说,一六七〇年侯爵们的趣味和路易十四宫廷的气派强加于拉辛的许多条件,今天仍须谨遵照办,在不同程度上还须是拙劣地照抄照行,你根据这样的理由来攻击我的理论。那么,我的回答是:不论不幸的诗人被迫服从的规则如何荒谬,艺术还是自有其感人的魅力,这便是对于人类心灵起作用的戏剧艺术的力量。假定亚理士多德或欧比涅亚克院长定下法国悲剧人物必须用单音语说话的规则,假定超过一个音节的字必须一律从法国戏剧或诗体中排除出去,比如手枪一词就属于禁用之列;那么,不管你的规则多么荒谬无理,有天才的人创作的悲剧依然可以取悦于人。为什么呢?这是因为,虽然规定单音语规则,哪怕再有许多其他令人吃惊的规则,天才最后还是会找到那深藏在剧本中一下就能把我们抓住的思想宝藏、感情宝藏。愚蠢的规则可以迫使天才放弃大量能打动人的关键性的对白,具有戏剧效果的情绪表达,规则尽管继续存在,悲剧照样取得成功。这样的规则现在正受到良知的打击而摇摇欲坠,所以古代诗人遇到真正的危险了。为什么古代诗人的后继者才力不及,却能在同样的主题下写得胜于古人?就因为他们为表现心灵的某种激情或描写戏剧纠葛某种异常事件敢于采用特有的、惟一的、必要的、非此不可的字眼的缘故。如奥瑟罗杀死他所深爱的妻子,他妻子把他们定情时他赠给她的一方决定命运的手帕让他的情敌凯西奥给偷去了,试问你怎么能让奥瑟罗不说手帕这个粗俗字眼?
欧比涅亚克院长即使规定演员在喜剧中只准一只脚走路,而马里渥 的喜剧《虚情假意》由玛尔斯小姐演来仍然感人至深,尽管有你那个不伦不类的奇怪主张。因为你那荒谬的主张,在我们是视而不见的 。我们的祖父对《昂多玛克》中的奥列斯特是深受感动的,而奥列斯特在舞台上却是头上戴着敷粉的假发,脚上穿着红袜子和有火红色绸结的鞋子。
人民的想象已经习以为常地荒诞,对人民来说就不成其为荒诞不经,几乎丝毫无损于人民中大多数人享受那艺术欣赏的愉快,除非到了某一关键时刻,有谁不慎对他们说:你们欣赏的东西是荒谬的。许多忠实于自己,自以为心决不为诗而打开的人听到这句话,也就如释重负,可以放心了;因为他们太爱诗,他们竟以为是不爱它的。这种情形正像某一个年轻人,一方面上天赋予他无比精深纤细的心灵,一方面偶然又让他当上一名少尉军官,投身于军界,他在和某类女人的社交关系中亲眼目睹他的朋友个个取得成功,享受着那种快乐生活,而他却由此真的自以为和爱情是无缘了。终于有一天,某种偶然机遇给他带来了一个单纯、自然、正直、值得去爱的女人,于是他才感到自己原来也有一颗火热的心。
许多上了年纪的人都是一厢情愿的古典主义者:首先他们并不理解浪漫主义这个词;他们按照对参加文学学会的诗人的看法,认为凡是悲惨的和不近人情的,如埃洛阿受到撒旦的诱惑之类,就必然是浪漫主义的。拉哈泼的同时代人十分欣赏塔尔玛念台词中常见的那种凄凄切切悠悠缓缓的声调;他们称这种悲切而单调的歌声是法国悲剧的完美顶峰 。他们说,而且这也是一个贫乏无力的结论:把散文引入悲剧,允许戏剧情节经过几个月时间和分割在许多地点,是不能引起我们戏剧欣赏的愉快的;因为不论在过去和现在只有严格遵守欧比涅亚克院长的规则才能创作出感人的杰出作品。我们的回答是:我们的悲剧将更能感动人,它们处理的是大量重大的民族主题,而这样的主题是过去伏尔泰和拉辛被迫弃置不顾的。只要舞台上允许变换地点,例如《亨利第三之死》地点从巴黎移到圣克卢,戏剧艺术就必然会面貌一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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