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
先生,一个商会监督人的鼻子,要它干什么?
——雷涅亚
有一位以热爱文学闻名于世的德国王公,最近设置一种奖金,征求论述笑的最优秀的哲学论文 。我希望法国人获得这项奖金。在这个领域中,我们甘拜下风,岂不贻笑于人?我看巴黎仅一个夜晚制造的笑料,就比德国全国一个月产生的要多得多。
关于笑的论纲已经用德文写出来了。主要是关于怎样认识笑的本质和它的种种区别变化;对于什么是笑这个艰深的问题,也必须作出明白确切的回答。
不幸的是,论文评选人都是德国人;令人担忧的是,巧妙穿插在满满二十页学院式词句和抑扬顿挫的复杂文句中的半生不熟的思想,在这些粗疏的评选人看来,全是空洞无物。我们的青年作家,头脑简单而又喜欢雕琢,朴素单纯而又矫揉造作,善于辞令而又思想贫乏,我以为有责任将下面一行诗提示给他们以求有所鉴戒:
La gloire du distique et l’espoir du quatrain.
这里,重要的是能够找到思想。这实在是太无礼了。德国人偏偏是这样野蛮!
那么,究竟什么是笑呢?霍布斯的回答是:这种人所皆知的肌肉抽动是由于不意看到我们对于别人的优越感而产生的现象 。
请设想有这样一位修饰入时、衣着讲究的青年从这里走过,他踮着脚尖走路,容光焕发,踌躇满志,自信不疑;他去参加舞会,已经走到马车出入的大门下,那里灯火辉煌,仆从成群;他去追欢取乐,恨不能展翅飞去,这时他一下跌倒在地上了。他赶忙站起来,从头到脚,一身烂泥;他的坎肩本来洁白如雪,剪裁精致,结起的领带那么潇洒动人,可是这一切,现在都沾满污泥浊水,不堪入目。在他后面许多马车上爆发出哄然笑声;专管开车门的仆役依然鹄立两侧,另一群仆人笑得前仰后合,笑出了眼泪,把这个不幸的人团团围住。
可见喜剧性必须一目了然地展示出来;我们对于别人的优越感,必须清清楚楚看到。
但是这种优越感,只要稍加思索,它就成了毫无意义、极易丧失的东西,因此它出现在我们的视野中,必须事先没有想到,出乎意料。
这就是喜剧性的两个条件:一目了然和出乎意料。
有人想要借某人的不幸来取笑,如果想到我们自己也可能遭到同样的不幸,即使最初一刹那刚刚想到这一点,笑就不复存在了。
如果赴舞会途中跌到泥淖中去的翩翩青年站起身来,故意拖着一条腿挪动,让人想到他受了重伤,那么笑立刻就终止,代之而起的是恐惧。
这很简单,因为这里已经没有让我们享受优越感的余地,我们在这里反而看到了不幸:我在下马车的时候,也有可能跌断一条腿。
一个温和的玩笑借被取笑的人而使人发笑;但是一个太厉害的玩笑也不能使人发笑,因为人们想到被取笑的人的可怕的不幸,那就不免要惊惧发抖了。
在法国,人们就这样开了足有两百年的玩笑;可见开玩笑必须十分巧妙;换句话说,玩笑要在第一句就听得出,从一开始就出乎意表。
另一个事实是:人们想以某人使我发笑,那我就必须对此人具有一定程度的尊重。彼卡尔先生 的才能我一向十分钦佩,可是在他的许多喜剧作品中,那些诙谐喜人的人物,其品格如此低下,若把他们与我相提并论互为比较,我是拒不接受的;听过这些人物讲出四句话,我立刻就要嗤之以鼻,彻底看不起他们了。所以,人们一点也不能使我看到他们究竟有什么可笑之处。
巴黎有一位印刷厂主 ,曾经写过一部非同凡响的悲剧,题目叫做《约须埃》。他把这部悲剧极其豪华地排印成书,寄给在巴马的一位同行,著名的波多尼。不久之后,这位印刷厂主兼剧作家到意大利旅行,他去拜访他的朋友波多尼。他问道:“你对我的悲剧《约须埃》有何高见?”波多尼说:“多么美呵!”剧作者说:“如此说,你认为这部作品会给我带来荣誉吧?”波多尼说:“啊!亲爱的朋友,它简直使你成为不朽了。”剧作者说:“那些caractères ,你以为怎样?”波多尼说:“好极了,处理得十全十美,无懈可击,特别是那些大写字母。”
波多尼对他自己的艺术一向怀有极大的热情,可是在他那位朋友的悲剧中却只看到印刷字体的美。这个故事就其本身来说并不值得一笑,但是它竟使我笑了。我由此认识了《约须埃》的作者,并对他抱有无限敬意,他原来是一个贤明的好人,彬彬有礼,待人很好,并非没有头脑,经营图书商务很有才干。总之,我看他没有什么别的缺点,只是有些追慕虚荣。波多尼真诚朴素的回答正因为刺中了这种强烈的虚荣心才使我发笑。
莎士比亚的福斯塔夫 ,有一幕写他给亨利王子(后来成为著名国王亨利第五)讲故事,讲到他同四个身穿“粗麻布衣”的恶汉搏斗,讲来讲去他把四个讲成二十个恶汉。这时,这个福斯塔夫在我们中间引起一种捧腹大笑。这种笑之所以愉快而美妙,就在于福斯塔夫是一个无限机智而又极为愉快的人物。相反,我们对于卡桑德尔老爹 这种人物做出的种种蠢事并无笑意,因为我们对他的优越感事先就已经过于深知了。
像马克鲁·德·包比松先生(《埃当普的演员》)这种乡愿式的人物 ,也引起我们发笑,不过在这里,已渗入带有苦恼厌烦意味的报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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