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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封信

浪漫主义者致古典主义者

一八二四年四月三十日,巴黎

先生,

居于剧院领导地位的人,无不是满脑袋的实用观点而且极其重视收益,有人和他们谈到散文体民族悲剧,人们在他们身上并没有看到像用诗体写作的作家的那种难以伪装的仇恨,也没有看到他们用学院式的宽宏大度的微笑来掩饰自己。相反地,作家和剧院经理感觉到浪漫主义有朝一日(不过也许要十二年或十五年;对他们说来,全部问题即在于此)可以使巴黎某一家走运的剧院赚上一百万。

我对这类剧院中某一位会赚钱的人士谈到浪漫主义以及它未来的胜利,他亲口对我说:“我明白你的意思,在巴黎,二十年来,人们都嘲笑历史小说;当瓦尔特·司各特的书出版,他的《威弗利》在阅读的时候,学院广征博引论证这种文学样式荒唐可笑,我们都对之深信不疑;可是司各特的出版人巴兰亭临死时却成了百万富翁。”剧院经理继续说,“阻隔在剧院账房和大宗收益之间惟一的障碍,是法学院和医学院的那种思想,还有指导青年一代的自由派报纸。一个剧院经理必得十分富有,以便收买《立宪报》和两三家小报的文学舆论;迄今为止,你准备建议我们哪一家剧院上演题目叫做《基茨公爵死在布卢瓦》或《贞德与英国人》或《克洛维与主教》这样的五幕散文体浪漫主义大戏?有哪一家剧院可以上演这类悲剧演到第三幕?有势力的报纸的主编们自己写的剧本在剧院保留剧目和预演节目中占大多数,他们只许上演阿兰古尔式的通俗剧,不准上演按推理风格写成的通俗剧。如果不是这些,你以为我们不会拿出席勒的《威廉·退尔》试一试?警察当局删掉其中四分之一,我们的一位导演又搞掉它另外四分之一,那剩下来的如果我们能够演出三场的话 ,也许就会演到第一百场;正因为这样,自由派报纸的主编们,因此还有法学院和医学院的学生,他们仍然是不会放手的。”

“但是,先生,占社会绝大多数的青年人已经在顾赞先生 的雄辩理论影响下转而信仰浪漫主义了;人人都为《地球杂志》 的理论鼓掌称好……”

“先生,你说的社会上这一代青年人,他们不是到剧院前座去战斗的;在剧院和在政治上一样,我们看不起那种不敢起而战斗的哲学家。”

以上一席热烈又坦率的谈话,比之于法兰西学院的狂怒,我承认,更使我感到沮丧失望。第二天,我到圣雅克路和奥代翁路的文学阅览室,去要了一份阅读最多的图书的书目,原来读者读得最多的不是拉辛、莫里哀、《堂·吉诃德》等等,法学院和医学院的学生每年也不过借阅三四本,阅读最多的是拉哈泼的《文学教程》,足见判断一切的癖好在我们民族性格中是何等根深蒂固,足见我们战战兢兢的虚荣心多么需要把现成的观念充塞到谈话中去。

倘若顾赞先生还在学校讲座讲课的话,这位教授引人入胜的雄辩言论,还有他对青年一代无限的影响力量,也许会转变法学院、医学院学生的思想。这些学生鹦鹉学舌一般,以引述拉哈泼的词句为荣;但是顾赞先生讲得太好了,因此不许他再讲下去了。

说到《立宪报》和某些时髦报纸的主编们,那需要拿出最有力的论据来。剧本成功与否,生杀予夺大权操纵在这些先生们的手中,往往就是他们自己打定主意攫取利益按照精于此道的快速手法写出剧本来,或等而下之与别的剧作者联同一气相互勾结。

因此某些自认写悲剧才力不足的无名作家,只好一年以一两个星期时间出版一本文学小册子,借以向法国青年推销现成的词句。

如果我有幸能够找到值得一提的有益又漂亮的词句的话,那也许就是独立的青年一代终有一天会懂得:向戏剧寻求的是戏剧的愉快,而不是听人诵读自己先已背诵下来的(像杜维凯先生曾经天真地讲过的那样 )铿锵诗句——那种欣赏史诗的愉快。

一年来,浪漫主义在人们不知不觉中已取得很大的发展。勇敢有为的人士经过最近几次选举,对政治大失所望,转而侧身于文学方面。他们给文学带来了理性。这就成了文人学士们的巨大苦恼了。

散文体民族悲剧或浪漫主义的敌人(因为,和奥瑞先生一样,我所说的仅限于戏剧[1]),有下述四类人:

一、古典派年老的修辞学家、拉哈泼、饶富瓦、奥贝尔 之流以往的同事或竞争对手;

二、法兰西学院院士,他们仰仗自己的显赫头衔,以曾经批判过《熙德》的不能发怒的无能者 的当然继承人自命;

三、靠写诗体悲剧赚钱的作家,或靠写悲剧(不管是否被喝倒彩)领取年金的作家;

这一类诗人中最幸运的是受到公众欢迎的人,由于他们同时也是自由派报纸的编者,初演的命运他们是稳操胜券的,但他们对于比他们写得更能吸引人的作品,绝对不能容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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