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鲁迅的散文诗和散文
第一节 《野草》的意义和价值
《野草》共收录散文诗23篇(包括一首打油诗和一出诗剧),最初都曾陆续发表于1924年12月至1926年1月的《语丝》周刊上,《题辞》曾发表于1927年7月2日出版的《语丝》第138期,发表时署名均为鲁迅。1927年4月鲁迅将《语丝》上的作品编定成册,同年7月以《野草》为总题,由上海北新书局初版印行,列为作者所编的《乌合丛书》之一。
《野草》与其同时代的任何散文诗作品相比,都无愧为精品和美玉。《野草》的价值,既源于其深厚的思想内涵,也体现在它精美、幽深的艺术表现形式上。学术界几乎一致认为,《野草》是鲁迅作品中最美的一部,并具有永久的艺术价值。鲁迅曾说他的哲学都在《野草》里。钱理群也说,要了解鲁迅首先应读《野草》。
一、《野草》的创作背景
鲁迅写作《野草》时,适值五四运动退潮期,正如作者在《(自选集)自序》中所说:“后来《新青年》的团体散掉了,有的高升,有的退隐,有的前进,我又经验了一回同一战阵中的伙伴还是会这么变化”,在这种情况下,“有了小感触,就写些短文,夸大点说,就是散文诗,以后印成一本,谓之《野草》”。编成本书的时候,如《题辞》篇末所记,正在蒋介石发动“四·一二”反革命政变之后。
在1934年10月9日致萧军信中,鲁迅谈到《野草》时说:“我的那一本《野草》,技术并不算坏,但心情太颓唐了,因为那是我碰了许多钉子之后写出来的。”鲁迅在《华盖集续编·海上通信》中还说:“至于《野草》,此后做不做很难说,大约是不见得再做了,省得人来谬托知己,舐皮论骨,什么是‘人于心’的。”
鲁迅一生主要为三种人写作,一是那些为中国的改革而“奔驰的猛士”,他们在寂寞中奋战,他有责任为他们呐喊,给予哪怕最微弱的慰藉。二是为那些“如我年轻时候似的正做着好梦的青年”,他必须在作品中对内心深处所感到的悲凉感有所扼制。第三个写作对象则是他的敌人。鲁迅不愿意让他的敌人活得太愉快,他要像一个黑色的魔鬼那样,站在他们面前,使他们想到他们的不圆满。因此他不会在敌人面前过多地显示自己内心的悲凉与痛苦,以免使他们感到快意。为敌人,鲁迅把自己包裹起来。当痛苦袭来,他更愿意像匹狼一样躲进丛林,悄悄舔干身上的血。
只有在极少数的情况下,鲁迅是“为自己”而写,发表那些真正属于自己的极端黑暗、冷酷的内心体验,吐露一部分自我真实的灵魂与血肉。大体上,他的小说(特别是《呐喊》、《彷徨》)和杂文,是“为他人”写的。而他的《野草》就是“为自己”写的。
1921年后,五四运动的高潮逐渐消退,思想启蒙的低潮时期到来,而《野草》的创作期就正好处于这个阶段。《野草》体现了一个思想启蒙者的孤独、寂寞和沉思,它把目光转向作者的内心世界,以内省似的独特方式展示了鲁迅思想情感的个性和深度,它既是鲁迅情感的诗意化表达,也是鲁迅思想高度哲理化的凝聚。
二、《野草》的思想内涵
与鲁迅的其他作品相比,《野草》最显著地呈现了作者的真实自我和心灵世界,并隐藏着作者在特定的历史背景和历史运动中,从自身敏锐的视角对现实和历史的艰难探索,饱含着他对个人乃至人类生命归宿的认识。所以,《野草》实际上存在着极其清醒的历史意识,它带着清醒的历史意识的自我展示、自我解剖、自我追问,在更深层次上显现了鲁迅。
虽然鲁迅在《野草》中对于“自我”的审视是完全个人化的,却包含着深刻沉厚的历史内容和现实内容。由历史运动和文化传统所构成的现实关系始终是鲁迅关注的中心问题,而在鲁迅审视“自我”的过程中,历史传统和现实关系始终是“自我”的存在条件或基础,始终是与鲁迅的“自我”处在一个互为制约、互相冲突的矛盾关系中。
《淡淡的血痕中》是鲁迅因1926年的“三·一八惨案”的刺激而写下的一篇作品。在这篇作品中,我们可以看到鲁迅对其所面临的历史和现实的界定:
整个历史和社会的惯性力量具有一种亘古不变的面貌。造物主是一个怯弱者,他暗暗地使天地变异,却不敢毁灭这地球;暗暗地使生物衰亡,却不敢长存一切尸体;暗暗地使人类流血,却不敢使血色永远鲜秾;暗暗地使人类受苦,却不敢使人类永远记得。从表面上看,历史在发展着,然而这些所谓发展,与其周而复始的负面循环(流血和失败)相比,显得无足轻重。这是一个永远冷寂的世界,没有长存的尸体,人们在淡淡的血痕中终于不再痛苦,造物主和他的怯弱者所维系的这个世界也因此可以世代相袭了。
人类的历史和前途是鲁迅在《野草》中所思考的问题,他的思考力避玄学的构想,而总是从现实人生出发,从现实而突入历史中,在历史和现实的深刻联系中探索着人类和人生的问题。《复仇》、《失掉的好地狱》、《墓碣文》就十分典型地体现了对现实、历史乃至未来的深度观察与思考。
在《复仇》中,鲁迅以纯粹虚构的故事表现了两个先觉者对世间冷漠的看客的复仇。这复仇,实际上是鲁迅在虚拟的精神层面上对麻木的、无聊的现实社会中的看客复仇。虽然鲁迅在1934年5月16日至郑振铎的信中说,《复仇》“不过是激愤之言”,但是我们却能从作品中读出鲁迅对现实社会中普遍存在的民族精神疾患的体验和极度绝望,所以这并不能妨碍我们把《复仇》看作鲁迅对蒙昧国民的有力棒喝。
《失掉的好地狱》表面上是一个魔鬼讲述的失掉“好地狱”的故事,实际上却是鲁迅对其所处时代的政治革命结局的怀疑和诘问。鲁迅在写作该文的前一个月曾这样概括辛亥革命之后的军阀混战:“称为神的和称为魔的战斗了,并非争夺天国,而在要得地狱的统治权。所以无论谁胜,地狱至今也还照样是地狱。”
在《过客》中,鲁迅刻画了一个对无数“美的人和美的事”怀着渴求的理想,无论前面是荆棘还是坟墓,勇敢、坚定地在荒野中跋涉的“过客”形象。但是写完《过客》一个月后,1927年6月17日,被自己灵魂中的“毒气和鬼气”痛苦折磨的鲁迅,写下了深刻解剖自己思想矛盾和阴影的诗篇——《墓碣文》:“于浩歌狂热之际中寒;于天上看见深渊。于一切眼中看见无所有;于无所希望中得救……抉心自食,欲知本味。创痛酷烈,本味何能知……痛定之后,徐徐食之。然其心已陈旧,本味又何由知……答我。否则,离开……”这些文字形象地体现了鲁迅内心对未来的痛苦和绝望。鲁迅的绝望和抗拒,首先是对虚妄的未来和对生命误导的反抗,是对个体生命主权的持守。在这个意义上,《野草》就有了追求人的终极解放与反对异化的意义。
可以说,鲁迅在《野草》中立足于现实与历史,对于中国思想革命与政治革命的思考与其小说集《呐喊》、《彷徨》相比,具有同样的思想深度。
仔细研读《野草》,可以发现,鲁迅面对历史与现实的困境的思索和追问,已经上升到了生命存在及其终极归宿的哲学高度。在《影的告别》里有这样的一段话:“有我所不乐意的在天堂里,我不愿意去;有我所不乐意的在地狱里,我不愿意去;有我所不乐意的在你们将来的黄金世界里,我不愿意去”。鲁迅是由对现实的失望而走向对人的存在和归宿本身的绝望的。
面对如荒原般冷寂、绝望的历史和现实,鲁迅在《野草》中不断地体味到“自我”角色的卑微。他终于发现自己退居到了历史的一个可悲的角落里。并在由现实刺激突入历史的同时开始突入“自我”,在一种历史感和自我的解剖中,鲁迅发现了自己悲剧性的历史角色和命运。由此出发,可以直接通过《野草》更加深入鲁迅的精神世界。
鲁迅在《野草》中以自己的生存体验为基础,对个体生命的生存困境展开无情的揭示。面对内心的绝望,鲁迅常常在极度的虚无幻灭与焦虑中把人的个体生命放在过去——未来——现在的历史坐标上去考察和审视。
《野草》的第九篇《风筝》,非常典型地体现了鲁迅对一个人“过去”的生命的态度。作品回忆童年时代的“我”因自己不喜欢放风筝,破坏了小弟的玩具,对小弟实施了一次无意识的“精神虐杀”;成年之后,当“我”想要求得小弟的宽恕时,却完全失去了“补过”的机会。作品对人生过往的“罪过”进行了极其严酷的逼视。在鲁迅看来,一个人的过去,或完或缺,都是无法改变的,所以人的生命是不可能完美的,正如《风筝》中所说,一个人在面对过去的过失的时候总有一种“无可把握的悲哀”。但是为了现在和未来,人们却不能沉湎于“春日的温和”,必须“到肃杀的严冬中去”,不矫饰、不美化,面对一切既有的缺憾。
另一方面,鲁迅在《野草》中也以他对生命的体验和睿智打破了未来的一切神话。鲁迅从不相信将来会有一蹴而就的“黄金世界”,就如西方的“乌托邦社会”和中国传统的“大同世界”。他曾说:“曾经阔气的要复古,正在阔气的要保持现状,未曾阔气的要革新”,未来的任何社会都免不了这三种人的冲突和斗争。所以,《野草》的第一篇《秋夜》写了两个梦,一个是瑟瑟发抖的“小红花”的梦——相信“秋后要有春天”,一个是枣树所明白的“落叶的梦”一一“春后还是秋”。两个梦体现了两种完全不同的生活哲学。一个把春天一定要来作为前提,把希望寄托在一个并不可靠的、想象的未来,这是一个弱者的选择,它表面的乐观主义是虚幻的;另一个明知春天不会永驻人间,但仍然把它的枝干铁似的直刺天空,它把希望建立在自己的努力、奋斗上,不对未来抱任何幻想,不依赖、不依附,这是强者自主的独立选择。
《死后》是一篇奇文,它以荒诞的笔法描写了死后的痛苦和荒谬遭遇,最后死者终于明白死亡也许并不是生命灾难的结束,而是更大的痛苦和荒谬的继续。作品从另一个角度堵死了对未来的幻想。
就这样,鲁迅在《野草》中从“过去”、“未来”甚至“死后”无情地彻底摧毁了一切虚妄的避难所。而他的目的就是要面对“现在”,勇于正视现实生活中个体生命的生存困境。
在《野草》中,鲁迅在面对内心的绝望时存在着这样一种奇特的分裂状态:虽然对现实、历史乃至自身充满绝望,但是他却始终坚守着中国传统文人的使命感和对生命终极价值的追问,这份使命感往往表现为以启蒙主义为表征的改造社会的理想。这种绝望中的坚持尤其决绝和痛苦。所以《野草》中才会有《秋夜》、《过客》、《死火》、《墓碣文》、《死后》这样的篇什。
在五四时期,鲁迅认为通过社会制度的变革和文化的革新,也许可以为中国找出一条新的出路,对未来的理想是他的希望所系,然而此后希望一次次地破灭,他改造“衰老的”中国文明的努力和希望一次次地归于失败,这使他产生了一种生命幻灭的绝望感。所以他说:“希望,希望,用这希望的盾,抗拒那空虚中的暗夜的袭来,虽然盾后面也依然是空虚中的暗夜……只得由我来肉薄这空虚中的暗夜了。”鲁迅由反抗一切奴役人的制度和文化开始他的抗争,并不懈地追求生命的自由与解放,其最后所抵达的绝望是对一切奴役人的思想、制度的彻底否定,是对一切异化人的生命的事物的否定。因意识到一切可见之物不足以成为生命的终极寄托而走向绝望,这样的绝望是高贵的。
“我独自远行,不但没有你,并且再没有别的影在黑暗里,只有我被黑暗吞没,那世界全属于我自己……我将向黑暗里彷徨于无地。”在历史批判和现实批判之上,《野草》对于人生苦难处境的苦苦追问,对个体生命面对无限宇宙而无所皈依的痛苦,体现了鲁迅作为一个思想者的价值。鲁迅是从对于历史和现实的绝望走向了对人的存在的绝望。“绝望——反抗绝望——一坚持绝望”,《野草》充分反映出鲁迅的思想轨迹。
人们在肯定鲁迅作为一个批判者的勇气、骨气乃至历史意义的时候,很容易忽略鲁迅作为一个对个体生命存在意义的追问者和绝望者的重要价值。而这种追问和绝望正是《野草》留给我们的弥足珍贵的遗产。
三、《野草》的艺术特色
最后,我们可以留意一下《野草》的艺术追求。《野草》中大多数篇章可以用“自言自语”来加以概括。这也是鲁迅在特定精神境遇中的特定选择。要么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听众,要么纷乱芜杂的思绪需要整理(“说”不失为一种相当好的整理思绪的方式),而这两种情况确是当时孤独的鲁迅所经历的。事实上,较早之前,1919年8月到9月间,鲁迅在《国民公报》“新文艺”栏发表过一组名为“自言自语”的文章(七则),近似《野草》风格。(收入《集外集拾遗补编》)其中,有些篇章似乎就是《野草》的最早的构思,如《火的冰》、《死火》、《我的兄弟》、《风筝》。
思考题:
1.如何理解《野草》创作的个人化特色?
2.简述《野草》的艺术特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