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返回目录 鲁迅研究

第一章 鲁迅的生活道路和思想发展

第一节 从小康坠入困顿

绍兴,是浙东一座著名的城镇,山灵水秀,人文荟萃。说到山水,有晋人王羲之“山阴道上行,如在镜中游”的称誉;说到人文,曾出过勾践、王充、王羲之、贺知章、陆游、徐渭、章学诚、蔡元培等数不清的名人。当然,这里还走出了一位现代中国思想文化界的巨人——鲁迅。

1881年9月25日,鲁迅诞生在绍兴府会稽县东昌坊口新台门周家。周氏一族于明正德年间迁居绍兴,至鲁迅祖父周福清已传十二世,是典型的聚族而居的士大夫家庭。周福清出身翰林,曾任江西金溪知县四年,因顶撞上司被参劾,后又捐升为内阁中书,鲁迅降生时他正在任上。接到孙子降生的信后,适值一位姓张的官员来访,官员总是有功名的,为取个吉利的兆头,祖父便给鲁迅取了个小名叫“阿张”,随后又找了个同音异义的字作本名,即樟寿,字豫山。后来鲁迅人家塾,同学们取笑他,叫他“雨伞”,祖父遂改其字豫山为豫才,入江南水师学堂后他自己改名为树人。

一、快乐童年

周氏家族在清乾隆年间兴旺发达,合族有田万余亩,当铺十余所,堪称大族。嘉庆、道光以后,家道渐衰,至鲁迅祖父一代,兄弟各房多不事生计,卖田典屋,产业丧失殆尽。鲁迅降生时,他祖父这一支尚有四五十亩水田,家境还算殷实,并不愁生计。除在京为官的祖父外,家中还有曾祖母戴氏、继祖母蒋氏、父亲周凤仪、母亲鲁瑞。

鲁迅的出世使周家四世同堂,给家人带来许多快乐。作为周家的长男,父亲对他非常珍爱,怕不好养大,便领他到长庆寺拜了师傅,取法名“长庚”。幼年鲁迅受人关注,招人喜欢。五六岁时,人们见他小小年纪活泼好动,就给他起了个“胡羊尾巴”的绰号。继祖母对他更是分外疼爱,常在夏夜乘凉时给他猜谜语,或讲“猫是虎先生”、“白蛇娘娘”之类的故事。

鲁迅七岁人家塾,由中过秀才的本家叔祖周玉田开蒙,后来还曾跟周花塍和周子京两位叔祖读过书。鲁迅对后者印象深刻,此人学问一般,自视很高,行为古怪,最后在掘宝发财的梦想中发狂而死。《白光》中主人公陈士成的原型就是这位周子京。在家塾中,鲁迅学习非常刻苦。但读书对小孩子来说,毕竟并非是最喜欢的事,鲁迅曾提到,小时候很想去看五猖会,而父亲偏让背书,小鲁迅当时的沮丧和失望可想而知。当然,学习之余,还是有不少美好、快乐的回忆的,特别是在自家后面的百草园,低唱的油蛉,弹琴的蟋蟀,后壳喷烟的斑蝥,与木莲缠在一起的何首乌,味道比桑葚好得远的覆盆子,传说中的赤练蛇……幼年鲁迅玩耍其间,乐趣无穷。对这个与童年美好记忆交融在一起的心灵空间的忆写,是鲁迅笔下最为温暖的文字。

1892年,12岁的鲁迅进入三味书屋读书,塾师寿镜吾是绍兴城中“极方正、质朴而博学的人”。鲁迅在三味书屋读书很快,十六岁前就学完了“四书”、“五经”,以后又学了《尔雅》、《周礼》和《仪礼》。鲁迅后来说他几乎遍读十三经,其中多数是在三味书屋读的。这些经典后来也许成为鲁迅学养中最为厚重的部分,但当时的阅读,并没有给少年鲁迅带来太多的乐趣,因为它们毕竟属于“必读书”,对于一个少年来说,未免枯燥。

这一时期,真正给他带来快乐的是《毛诗草木鸟兽虫鱼疏》、《花镜》、《山海经》-类的图书,特别是保姆长妈妈从家里带回的《山海经》,令他全身震悚,书中满布奇异的图画:人面的兽、九头的蛇、一脚的牛、袋子似的帝江,没有头而“以乳为目,以脐为口”,“执干戚而舞”的刑天。这些无疑在死板单调、枯燥无味的课本之外,为鲁迅打开了一个神奇而瑰丽的世界,不知激发了他多少奔放丰富的想象。从此,鲁迅更加喜欢搜集有图画的书,从家中原有的两三箱破烂书中翻出了《尔雅音图》、《百美新咏》、《越先贤象传》和《剑侠传图》等书。这些书中还包括一些小说,如《镜花缘》、《儒林外史》、《西游记》、《三国演义》、《封神榜》、《聊斋志异》、《夜读随录》、《绿野仙踪》、《天雨花》、《义妖传》之类。鲁迅当时翻看这些小说,更多是由于喜欢其中的绣像。

图画令鲁迅痴迷,绍兴的民间戏剧,也在潜移默化地浸润着他的心灵。大约在他十岁时,曾在野外演出的民间戏剧《目连救母记》中应募充当鬼卒,在去世前一月,他不无神往地叙写那番快乐的经历:

……爬上台去,说明志愿,他们就给在脸上涂上几笔彩色,交付一柄钢叉。待到有十多人了,即一拥上马,疾驰到野外的许多无主孤坟之处,环绕三匝,下马大叫,将钢叉用力的连连刺在坟墓上,然后拔叉驰回,上了前台,一同大叫一声,将钢叉一掷,钉在台板上。我们的责任,这就算完结……

过年过节的时候,东昌坊口经常临时搭台演出目连戏和社戏,幼小时候坐在戏台下或坐在船上看戏的情形,鲁迅记忆犹新。在鲁迅眼中,目连戏中的带复仇性的女吊,是比别的一切鬼魂更美、更强的鬼魂。带着纸糊的高帽子,一出台就须打一百零八个嚏,同时也放一百零八个屁的活无常,更合小孩子的胃口。平常看戏愈夜深愈懒散,每有活无常出现则是越看越起劲。

十三岁以前的鲁迅是快乐的,不仅可以读书、玩耍、看戏,还可以经常随母亲去农村的外婆家小住,和小伙伴们一起挖蚯蚓、钓虾、放牛、摘罗汉豆、看社戏,但这样的时光很快就过去了。

1893年2月16日,旧历除夕,鲁迅的曾祖母戴氏病逝。

曾祖母的丧事再加上周家又逢本族大祭祀的“值年”,正月要供祖像,供品很多,祭器很讲究,祭拜的人又很多,怕祭器被盗,便请家中的短工章福庆的儿子运水来看守。运水就是《故乡》中闰土的原型,浙东运、闰二字同音,鲁迅又把水改为同属五行的土,这便有了“闰土”。闰土是个十五六岁质朴老实的少年,他给鲁迅讲捕鸟,讲沙地上的动植物,这对生活在城里的小鲁迅来说充满神奇,异样美丽:

这时候,我的脑里忽然闪出一幅神异的图画来:深蓝的天空中挂着一轮金黄的圆月,下面是海边的沙地,都种着一望无际的碧绿的西瓜,其间有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项带银圈,手捏一柄钢叉,向一匹猹尽力的刺去,那猹却将身一扭,反从他的胯下逃走了。美好的记忆,少年间纯真的友情,让鲁迅倍感珍惜,他饱含深情的诗意刻写,为现代中国文学奉献了一个焕发着永恒魅力的艺术形象。

二、家逢变故

曾祖母去世后不到一月,鲁迅的祖父周福清偕潘姨太太和十二岁的少子伯生回家奔丧。没想到祖父的归来,给周家带来一场始料未及的大风暴。祖父脾气生来不好,喜欢骂人,有着读书人的狂狷,性格甚至有点乖戾。在家这半年经常发脾气,闹得家里鸡犬不宁。恰巧那年浙江举行乡试,正主考殷如璋是鲁迅祖父的同年。有人便出主意,招集几个有钱的秀才,请周福清出面到苏州买通关节,取中举人,贿赂主考一万两银子,结果事情败露。案发后,鲁迅的父亲受斥革,被取消乡试资格;祖父投案自首,被扣在杭州监狱。次年皇帝谕旨判其为“斩监后”,俟秋后处决。

这件事对周家无异“天塌地陷”,周家一面变卖产业设法营救,一面又要防备可能发生的株连,随即送孩子们离家避难。由于祖父的案子是“钦案”,轰动一时,本族人势利无情,都露出脸色来。鲁迅和弟弟被送到外婆家,寄住在皇甫庄大舅父处,“有时还被称为乞食者”,这令鲁迅感到了深深的屈辱,一种愤世情绪渐渐在少年心灵深处滋生,这样的经历与他日后决定离家出外求学有着很大关系。

然而,避难生活不只给鲁迅带来了屈辱和压抑,也给他带来了意想不到的收获。他在这里接触到版画和小说。鲁迅本就喜欢画画,自述小时经常随意画一些人物,在自家院子矮墙上还画过尖嘴鸡爪的雷公,对于画谱和小说中的绣像更是饶有兴味。避难期间,鲁迅在大舅父那里见到一部《荡寇志》,绣像生动、刻画精工,他便买来明公纸蒙在书上,一张张地影描,总数约有一百页,订成一册。后来回家后,他兴致不减,又影描过一本《西游记》,因为要用钱,卖给了一位有钱的同窗。此外,他还借来马镜江的《诗中画》、王冶梅的《三十六赏心乐事》画册连同家藏的《农政全书》残本中王盘的《野菜谱》全部影描一遍。传统图书板刻的绣像白描线条生动有致,具有特殊的韵味和表现力,看似幼稚的“依样画葫芦”式的影描,使少年鲁迅渐渐领悟到其中的妙处,慢慢习得了一种艺术地感受世界和表现世界的方式。少年鲁迅对绘画的爱好,促进了鲁迅最初审美趣味的形成,也为其日后提倡木刻运动等艺术活动埋下了伏笔。

在皇甫庄住了五六个月后,鲁迅随大舅父一家搬到小皋埠,房东秦少渔是诗人兼画家秦树铦的儿子,也是大舅父的内弟,鲁迅与他很谈得来。秦少渔爱看小说,几乎收藏了当时所有的小说,鲁迅可以自由翻阅,大量阅读小说,为鲁迅日后编撰《中国小说史略》,铺下了最初的基石。

在小皋埠大约住了半年,1894年春夏之交,祖父的科场案风波渐平,家里人便让鲁迅回家,仍进三味书屋读书。鲁迅在表兄那里曾见过一部小本两册石印的《毛诗品物图考》,书中绘图非常精美,这给了鲁迅一个刺激,引起了他买书的兴趣,回家后买的第一部新书就是那两册《毛诗品物图考》。开始买书还瞒着大人,后来周氏兄弟三人合买的《海仙画谱》被父亲发现,父亲对孩子们很理解,并未责怪他们,此后便开了买书之风。到1898年前,鲁迅陆续购买了不少石印画谱,如《海上名人画稿》、《阜长画谱》、《椒石画谱》、《百将图》、《点石斋丛画》、《诗画舫》、《古今名人画谱》、《天下名山图咏》、《梅岭百鸟画谱》、《晚笑堂画传》及《芥子园画谱》等等。

三、父亲的病

然而,就在这年冬天,鲁迅的父亲突然吐血,开始说是肺痈,后来腿肿,便认为是臌胀。当时请了两位有名的中医,诊金很贵,隔日一诊,这笔开销成了家里沉重的负担。父亲的病给周家原本灰暗的生活蒙上了更深的阴影。父亲的病前后经历三个年头,终于不治。这期间鲁迅一边继续在三味书屋读书,一边分担家务,这段人生经历对鲁迅来说可谓刻骨铭心,多年以后,他在《呐喊·自序》中还曾提到这段沉痛的记忆:

我有四年多,曾经常常,——几乎是每天,出入于质铺和药店里,年纪可是忘却了,总之是药店的柜台正和我一样高,质铺的是比我高一倍,我从一倍高的柜台外送上衣服或首饰去,在侮蔑里接了钱,再到一样高的柜台上给我久病的父亲去买药。回家之后,又须忙别的事了,因为开方的医生是最有名的,以此所用的药引也奇特:冬天的芦根,经霜三年的甘蔗,蟋蟀要原对的,结子的平地木……多不是容易办到的东西。然而我的父亲终于日重一日的亡故了。

对庸医的痛恨和对中医的怀疑,使他后来一度立志学医,想用科学去拯救国民的躯体和生命。更为重要的是,这样的人生经历,造成了少年鲁迅难以抚平的精神创伤,创伤与屈辱让他有了对“世人的真面目”的深层谛视,这对鲁迅来说也许是珍贵的经历,但对一个尚未成年的孩子来说则未免过于残酷。

鲁迅对书的兴趣渐渐由图画扩充到文字上。父亲病重期间,鲁迅从一位叔祖那里借来一部木版小本的《唐代丛书》,这套丛书删节和乱改很多,是丛书中最不可靠的一种。然而就是这部书,引起了鲁迅读书、抄书的兴趣。他从其中选抄了陆羽的《茶经》三卷,陆龟蒙《五木经》、《耒耜经》各一篇,并从此养成抄书的习惯。鲁迅对抄书颇有心得,后来他在《(古小说钩沉)序》中写道:“余少喜披览古说,或见讹敚,则取证类书,偶会逸文,辄亦写出。”从小养成的抄书习惯,为其后来辑录《会稽郡故书杂集》、《古小说钩沉》,撰写《中国小说史略》打下了初步基础。

鲁迅在抄书的同时,陆续读了许多野史杂说,如《曲洧旧闻》、《窃愤录》、《玉芝堂谈荟》、《鸡肋编》、《明季稗史汇编》、《南烬纪闻》之类。阅读野史加深了鲁迅对中国社会和历史的认识,他在《病后杂谈之余》一文中曾经写道:

那时我还是满洲治下的一个拖着辫子的十四五岁的少年,但已经看过记载张献忠怎样屠杀蜀人的《蜀碧》,痛恨着这流贼,的凶残。后来又偶然在破书堆里发现了一本不全的《立斋闲录》,还是明抄本,我就在那书上看见了永乐的上谕,于是我的憎恨就移到永乐身上去了。此外,阅读中得到的许多材料,成了他日后小说创作的素材。他在给增田涉的信中曾提到,《故事新编》中的《铸剑》就是取材于幼时读过的书。

1897年,鲁迅17岁了,父亲已经去世,祖父尚在杭州狱中,生活的磨砺,使他对人情世相有了更深的体验。这一年周氏家族新台门的智、仁两房召开家族会议,鲁迅代表尚在狱中的祖父出席,会上族人企图将最坏的房子分给他家,鲁迅拒绝签字,表示须请示祖父。族中长辈便对他横加斥责,就连他一向尊敬的玉田叔祖也声色俱厉地加以逼迫。多年以后,他在《孤独者》中通过主人公魏连殳冷峭地叙写了当日的情景:“我父亲死去之后,因为夺我屋子,要我在笔据上画花押,我大哭着的时候,他们也是这样热心地围着使劲来劝我……。”更有甚者,本家的一位叔祖母一面教唆他可以窃取家中的钱物,一面又散布谣言,说他坏话。这些屈辱的青春记忆,深藏鲁迅心中,使他难以忘怀,时不时拿出来加以咀嚼。

外人的歧视、路人的冷眼,族人的逼迫,一股孤绝的愤世之情充盈在鲁迅心中,多年以后,他愤然写道:“S城人的脸早经看熟,如此而已,连心肝也似乎有些了然。总得寻别一类人们去,去寻为S城人所诟病的人们,无论其为畜生或魔鬼”。“走异路,逃异地,去寻找别样的人们”成了他决绝的人生选择。

思考题:

1.请结合具体作品,思考绘画艺术对鲁迅小说人物刻画手法的影响。

2.请简析鲁迅创作中成长期挫折心理的文学表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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