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混种大师依旧能维持自己的生存,因为并不是每个人都完全赞同西尔维斯特家族的信条,也因为八十子的惨痛失败使许多人对数字飞升的点子颇有微词。但是他们的工作做得很谨慎:纠正新生儿的基因异常,消除据说血统纯正的那些家族成员体内的遗传缺陷。这项工作做得越熟练,就变得越隐而不现,就像是一场效率高到异常的暗杀,完成后似乎根本就没有发生过任何犯罪行为,根本就没人记得受害者是谁。混种大师的工作就像是在修复受损的艺术品一样,竭力尽可能少地把他们自己的看法引入作品之中。但他们所拥有的这种改造之力已经大到令人敬畏。然而它被约束了起来,因为社会无法忍受两股巨大的改造压力同时发力,而这个问题混种大师多多少少是清楚的。随心所欲地使用他们的技术将会把黄石星的文明撕成碎片。
但是瘟疫来了。社会确实被撕成了碎片,但就像小行星被极少量的爆破装药炸开时一样,碎片没有获得足够的逃逸速度,不会真正飞散开来。黄石星的社会已经崩塌倒退到仅仅苟存于世——支离破碎,混乱不堪,随时都有可能崩溃,但它仍然是个文明社会。而且在这个社会里,在一段时间内,神经控制论的理念被当作异端邪说。
混种大师毫不费力地溜进了权力真空地带。
“他们在天篷区上到处都开设了网点,”香忒若说,“在这些地方,你可以解读你的遗传禀赋,查找你的家族亲缘关系,还可以翻阅改造资料册子。”她指了指自己的眼睛,“任何你不是生来就有的,或者注定不会从祖辈那里继承的东西都有可能拥有。可能通过移植——尽管这种情况相当罕见,除非你想要的东西实在荒唐,比如说,你想要一副天马的翅膀。更有可能通过基因工程。混种大师会重编你的脱氧核糖核酸链,让这些变化自然发生——或者说非常接近自然,接近到看不出差别。”
“那是怎么做到的?”
“很简单。你割伤自己之后,在伤口愈合的时候上头会长出兽毛吗?当然不会——在你的脱氧核糖核酸链深处埋藏着一份你身体的构造信息蓝图。混种大师所做的只是对这些信息进行编辑,然后你的身体继续执行保护自己免受伤害、老化和磨损的维护工作,然而使用的却是有问题的本地蓝图。你最终会长出一些你的基因表现型中不该表达出来的东西。”香忒若停顿了一下,“就像我说的,整个天篷区到处都有他们的营业网点。如果你对你的眼睛感到好奇,也许我们应该顺便去拜访一下。”
“这跟我的眼睛有什么关系?”
“你不觉得它们有些不对劲吗?”
“我不知道,”我尽力不让自己说话的声音听起来闷闷不乐,“但也许你是对的。也许混种大师能告诉我些什么。他们的口风严吗?”
“不比这里任何人松。”
“太好了。这可真让我放心。”
最近的一家混种大师店是我们先前在路上经过的隔间之一,店前也是个全息广告,俯瞰着一个宁静的水池,池子里满是咧着大嘴的锦鲤。里面很窄,多米尼加的帐篷相形之下都算宽敞了。男店员穿着一件相对朴素的烟灰色束腰长袍,唯一的装饰是位于肩头下方的一枚混种大师徽章:一双张开的手,十指翻动着脱氧核糖核酸链形成的花绳。他坐在一个飘浮在空中的控制终端之后,那东西形状像个飞去来器,上空各式各样的分子投影在旋转不休,明灭不定,那明亮而单纯的色彩让人想起幼儿园的玩具。他手上戴着手套,在那些分子上方舞动,安排它们流畅地进行复杂的分裂和重组。我敢肯定,我们刚一进隔间他就注意到了我们,但他毫无表示,继续摆弄了那堆分子差不多有一分钟,然后才仁慈地察觉了我们的存在。
“我想,我或许可以对你们有所帮助。”
香忒若率先开口:“我朋友想检查一下他的眼睛。”
“现在就查是吧。”混种大师让他的控制终端朝着侧面翻倒开去,从自己的长袍里反手变出一套目镜。他朝我凑近了些,皱起了鼻子,或许是因为讨厌我的味道吧,这合情合理。他眯起眼睛,透过目镜仔细检查我的双眼,那对巨大的镜头似乎占满了半个房间。“他的眼睛怎么了?”他有些厌烦地问道。
在来小店的路上我们预先编好了一个故事。“我是个傻瓜,”我说,“我想要双跟我搭档一样的眼睛。但混种大师的服务我负担不起。我到了太空轨道上,然后——”
“如果你付不起我们要的价钱,那你跑到轨道上做什么?”
“当然是扫描自己。它并不便宜,如果你想找一个能把你的备份好好保存起来的服务供应商,那就便宜不起来。”
“噢。”这个说法可以有效地终止问询。混种大师的意识形态完全排斥进行神经扫描的想法,他们认为灵魂只能在生物体内维持存在,不可以用机器加以记录。
店员摇了摇头,好像我违背了某个庄严的承诺。
“那么你可真够愚蠢的。但是你已经知道这点了吧。发生了什么事?”
“那座太空旋轮里有地下基因工程师——血脉裁缝,提供与混种大师几乎相同的服务,但开销要低得多。由于我寻求的不涉及大规模的解剖重建,我认为冒这个险是值得的。”
“然后,当然了,现在你又掉过头来乞求我们。”
我向他露出个最诚挚的笑容表示歉意,同时靠着想象几种有趣而痛苦的杀人方式来安抚自己——我完全可以用这些手段杀死他,就在现在,此地,都不用出多少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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