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坦纳?振作起来。我可不想你不省人事地倒在我身上。”
我们现在正接近一座建筑——如果那还可以被称为建筑的话。它看起来更像是一棵中了魔法诅咒的大树,巨大的树枝弯弯曲曲,上面开着些杂乱无章的窗户,在枝丫间有供缆车着陆的平台。索道缆绳在粗大树枝的缝隙间延伸,斑马无所畏惧地引导着我们的车子向前冲去,好像她已经在这条路上穿行了好几千回似的。我向下望去,透过令人眩晕的层层树枝可以见到下方的地沤区,火堆似乎闪动着不祥的光亮。
斑马在天篷区的寓所靠近城市的中部,在渊堑的边缘上方,靠近环绕黄石星地壳上整个巨大火山口内部的穹顶上界。我们先前等于是绕着渊堑走了一段。从着陆甲板上我可以看到细小的、镶着宝石的茎柄,水平伸出上千米长,在我们下面很深的位置,靠近渊堑边缘的巨大弧线。我往下望向渊堑,但我看不到那些发光滑翔机的踪影,也看不到有其他跳雾者纵身一跃的迹象。
“你一个人住在这里吗?”她带我走进她的房间时我问道。我希望我的口气像是合乎礼仪地好奇一下。
“没错,现在是我一个人。”回答来得很快,几乎可算是脱口而出。但她还没说完:“我以前和我姐姐马芙拉一起住在这里。”
“然后马芙拉离开了?”
“马芙拉被杀了。”她说完这句话停了好一会儿。“她离一些不该接近的人太近了。”
“对不起,”我搜肠刮肚地想找点话说,“那些人也是像西比琳一样的猎人吗?”
“不,确切说不是。她对她不应该好奇的东西感到好奇,又向那些不该去接近的人提出了些不该问的问题,但那事情跟狩猎没有直接关联。”
“那跟什么有关?”
“你为什么这么想知道?”
“斑马,我算不上什么大好人,但我也不喜欢仅仅因为人们好奇就要人去死的想法。”
“那你最好小心,不要问出那种不该问的问题。”
“具体是关于什么的问题?”
她叹了口气,显然很希望我们的谈话从来没有谈到这一步。“有那么一种物质……”
“梦幻燃料?”
“那么你已经见到过那玩意儿了?”
“我见过人使用,但我所知的也就那么多了。西比琳当着我面用的,但我没注意到她使用前后的行为有任何变化。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很复杂,坦纳。在他们抓到她之前,马芙拉只拼凑出了整个故事中的局部。”
“显然,这是某种成瘾性药物。”
“远不只如此。听着,我们能谈点别的吗?对我来说,谈及她的去世并不轻松,而你现在只是在揭我的旧伤。”
我点点头,同意暂且作罢。“你们很亲近,是吗?”
“是的。”她说话的神情就仿佛我刚刚发现了她们关系中的重大秘密,“马芙拉喜欢这里。她说除了花茎厅,这是本城里风景最好的地方。但她还在的时候,我们一直都负担不起去那里用餐的费用。”
“这里也并不太差。如果你喜欢高处的话。”
“你不喜欢吗,坦纳?”
“我想,这需要些时间来适应。”
她的寓所坐落在一条主要的枝丫上,这里有多个房间和走廊,像肠道般盘曲纠结,更像是个动物的巢穴,而不是人类会选择作为居所的地方。房间在较窄的树枝上,高悬于地沤区上方两千米处,天篷区较低的几层在其下方,通过垂直的细线宽绳以及中空的树干与我们这层相连。
她把我带进了一个房间,可能是她的起居室。
我感觉就像走进了一个巨型人体解剖模型的内部。墙壁、地板和天花板都圆融地相互连为一体。在这些建筑结构中通过剪切创造出了水平面,但它们的高度无可避免地各自不同,靠着坡道和楼梯连接。墙壁和天花板的表面是坚硬的,但带有一种令人不安的生物特征,上面满是脉络或者不规则血小板样图案。在一面墙上,有件看起来像是价值不菲的原位雕塑:一组三个略具人形的雕像,被塑造成正挣扎着要从墙里挤出身子,竭力想要逃脱的样子,就像是几个试图从海啸的水墙中脱身的游泳者。他们的身体大部分都隐没在墙体中;你所能看到的只有半张脸或是手脚的末端,但营造出的效果足够强烈。
“你的艺术品位很独特啊,斑马,”我说,“我想那些只会让我做噩梦。”
“那并不是艺术品,坦纳。”
“那些难道是真人?”
“按照某些定义,他们至今还是真人。失去了活力,但也没完全死掉。更像是化石,但这些‘化石’的结构极其精细,你几乎可以绘制出神经元来。我不是唯一一个跟他们住在一起的。没人会真的想把他们给切除掉,万一有人想出办法能让他们恢复原样呢。所以我们就和他们一道生活。有段时间没人乐意和他们共处一个房间,但现在我听说,在寓所里有几个这样的化石人是件很时髦的事情。在天篷区甚至有个人专门制造赝品,提供给那些实在想要得不得了的人。”
“但这些是真的吗?”
“相信我的品位吧,坦纳。现在,我想你需要坐一会儿。不用动,就待在原地。”
她冲着她的沙发打了个响指。
评论 0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