斑马的家具里那些较大的都会自主动作,对我们的存在做出反应,就像是些神经紧张的宠物。沙发从它所在的位置漫步而来,巧妙地降低高度,走到我们所在的水平面。在地沤区,你没法指望能有什么比蒸汽动力更先进的东西,天篷区则明显不同,仍然有些相当复杂的机器。斑马的房间里到处都是这样的东西;不仅仅是家具,还包括各式各样的机仆,有小白鼠那么大的无人机,也有在天花板下的轨道上移动的装置,样子像是苍蝇,但足有拳头大小。你只要朝着某样东西伸手,它就会友好地靠近。这些机器与瘟疫暴发之前的相比肯定很简陋,但我仍然觉得,自己好像走进了一个在闹鬼的房间。
“很好,坐下,”斑马说,把我挪到了她的沙发上,“然后躺着别动。我一会儿就回来。”
“相信我,我并没什么急着要去的地方。”
她从房间里消失了,我懒洋洋地躺在沙发上,尽管我不愿意让自己这么容易就向睡神屈服,还是时昏时醒。我没再做关于斯凯的梦了。斑马回来时,她脱掉了外套,拿着两杯热乎乎的东西,像是汤药。我让杯中物流过自己的喉头,虽然我不能说它让我感觉大有好转,但起码比起我之前在地沤区尝了个够的雨水味道要好得多。
斑马不是独自回来的,在她身后有台更大一号的机仆,沿着天花板下的轨道滑行而来。这是个多肢的白色圆柱体,有张闪着绿光的卵形面孔,上头还有些数字闪动不休的医学仪表。机器人降低高度,直到它的传感器能够得到我的腿部,诊断我伤口的严重程度,吱吱鸣叫着投影出若干数据图表。
“如何?我会死会活?”
“你很幸运,”斑马说,“她用来打你的枪,是把低当量的激光枪,决斗用的武器。它被设计成除非触及重要器官,否则不会造成严重伤害,而且光束准直性高,因此对周围组织的伤害非常小。”
“你说得跟真的似的。”
“嗯,我可没说这不会痛得要命啊。但你会活下去的,坦纳。”
“尽管如此,”机器探测我创口时的动作极不温柔,我疼得面孔扭曲,“我觉得带着这伤我是没法行走了。”
“你也不需要。至少明天之前不需要。这台机器可以在你睡觉的时候帮你疗伤。”
“我不太肯定我是否乐意睡觉。”
“为什么?你睡觉会有麻烦?”
“说起来可能会吓你一跳,但,是的,确实如此。”她茫然地看着我,于是我想了下,判定告诉她教化病毒的事情有益无害。“在爱德怀德安养院,他们本可以把那玩意儿清理干净的,但我不想等。所以现在每当我睡着的时候,我都会飞快地钻进斯凯·奥斯曼的脑袋里逛上一圈。”我给她看了我手掌中心的血痂。
“一个身带创伤的男人,到我们这道德卑下的街区来纠正一些错误 ?”
“我只是来完成一些任务的。但是你能明白吧,想到去睡觉我心中并不会充满热望。斯凯·奥斯曼的脑袋可不是个会让人想久待其中的好地方。”
“我不太了解那人。就算不考虑地点在另一个星球,时间上那也是古老的历史了。”
“对我来说可不像是古老的历史。我感觉他像是条慢慢钻进我身体的蠕虫,我脑海中仿佛有个别人的声音,越来越响。我遇到过一个比我更早感染那种病毒的人——事实上,我可能就是被他传染的。他的病情发展到了严重得多的阶段。他不得不用斯凯·奥斯曼的圣像把自己保卫起来,要不他就会开始瑟瑟发抖。”
“你并不一定会病成那样,”斑马说道,“这种教化病毒已经存在若干年了吗?”
“不同的毒株早晚不同,但这一类病毒本身是个古老的发明。”
“那你可能走运了。如果这类病毒在瘟疫来袭前就出现在黄石星的医学数据库中的话,这台机仆就能对其有所了解。它甚至有可能拼凑出一套治疗方案。”
“冰封托钵僧们认为,治疗要好几天才会生效。”
“他们大概是过于谨慎了。一天,或者两天——应该顶多也就花这么长的时间。如果机器人能查得到的话。”斑马拍拍那台白色机器人,“但它会尽力而为的。现在你是否愿意考虑下去睡觉?”
我告诉自己,我必须找到瑞维奇。这意味着绝不能虚掷我能够支配的任何时间,一个小时都不行。来到渊堑城后,我已经浪费了半个晚上了。但我知道,要找到他的踪迹还需要几个小时。或者几天。必须给我新近的伤口一点时间去愈合,我才能够坚持到那个时候。如果我在准备杀死瑞维奇的时候自己先累死了,那可就成了天大的笑话了。至少对他来说应该是。而我那时候已经笑不出来了。
“我会考虑的。”我说。
奇怪的是,在我和斑马说过斯凯·奥斯曼之后,这一次我根本就没梦见他。
我梦见了吉塔。
自从在爱德怀德醒来之后,我就总在想她。光是想到她的美丽,以及她已经死去的事实,我就像是在精神上受到了鞭挞,在那尖锐的痛苦面前我的感官似乎永远都不会麻木。我能听到她说话的方式,闻到她的香气,就好像她正站在我旁边,正在聚精会神地听我讲课——卡乌拉坚持要我给她上的那些课。我觉得,在我抵达黄石星之后,吉塔从不曾有哪一分钟完全离开过我的脑海。当我看到另一个女人的长相时,我会用吉塔作为标准去衡量——即使这种衡量几乎完全是在潜意识层面上进行的。她确实已经死了,我对此的感受无比深切,而且我对此负有责任,为此我无法原谅自己——但真正害死她的还是瑞维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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