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着陆的过程相当朴实无华。
香忒若的缆车停到了埃舍尔高地一侧凸出的金属壁架上,这片平地的面积足以容纳十几辆车子。其中大多数是缆车,但也有几个短粗翅膀的喷气飞车。它们就像我在这个城市看到的所有其他飞行器一样,造型优美,经过大量的改装,这让我知道,它们是在瘟疫之前建造的。在这座变成了扭曲灌木丛的城市中驾驶着它们穿行一定很困难,但也许车主们就是喜欢在这片纷乱中飞行带来的挑战。也许这甚至是个高风险运动项目。
有些人正从各自的交通工具里上上下下,有些车子看起来是私家车,有些上面则带有出租车公司的标志。还有些人只是站在着陆场的边缘,通过安装于基座上的望远镜观察城市的其他部分。每个人都穿着奇装异服,无一例外;他们穿着猎猎抖动的斗篷或大衣,戴着精心制作的怪异头饰,身上的图案色彩缤纷,纹理丰富,甚至让周围的建筑看起来都算是朴素的了。人们要么戴着面具,要么用闪闪发光的面纱或是精致优雅的风扇和阳伞遮住自己的面庞。有些用皮带拴着的宠物——生物工程产物,不符合任何已知的生物分类,比如长着蜥蜴类头冠的猫。有些人甚至比他们的宠物奇怪得多。有些变成了半人马,四蹄着地。有些人虽然形体还基本上符合人类标准,但被严重地扭曲和拉伸到了看起来像是些先锋雕塑的程度。有个女人把她的头骨拉长到了就像一只怪鸟的角质长喙的地步。另一个人把自己变成了一种古代人想象中外星人的典型样貌——身体修长细瘦,狭长的黑色眼睛状若杏仁。
香忒若告诉我,实现这种变化可能只要几天,最多也就几周。一个人只要下定决心,可以在一年内多次重塑自己的身体形象,就跟我想理发的频率一样。
而我指望在这样的地方找到瑞维奇?
“如果我是你的话,”香忒若说,“我不会一直站在那里四处张望。我觉得你应该也不想让人们意识到你不是本地人吧?”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冰弹枪,希望她看到我摸到枪时手臂绷紧的动作。“别说话,继续走。需要建议时,我会问你的。”香忒若默默向前,但走了几步后,我开始为刚才对她恶语相向感到强烈的内疚。“抱歉,我知道你是想帮我。”
“这是为我自身的利益,”女人讲话时嘴角上扬,就好像在分享一则趣闻,“我不希望你引来太多的注意,以至于有人对你下手,最终让我卷入交火之中。”
“谢谢你的关心。”
“只是自我保护。我怎么会关心你呢?你刚刚伤害了我的朋友,我甚至都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你的朋友会没事的,”我说,“到明天的这个时候,他们甚至都不用一瘸一拐,除非他们选择留着自己的伤,好向人展示。他们有了一个非常棒的故事,可以在狩猎游戏的圈子里显摆。”
“那么,你的名字是?”
“叫我坦纳。”我说完就催她继续向前。
我们越过停车场,走进通向埃舍尔高地的拱形入口时,一阵潮湿的暖风从身旁吹过。几顶轿子在我们前方飞驰,像是些移动的墓碑。至少老天总算决定不下雨了。也许在城市的这部分下雨不太频繁,或者也许我们现在的高度足够避开最糟糕的天气。我站在地沤区雨中时淋湿的衣服依旧未干,不过在这点上香忒若看起来也并不比我强到哪儿去。
拱门后方是一片灯火通明的园地,空气凉爽,芬芳扑鼻,天花板上挂满了灯笼、横幅和在缓缓旋转的循环泵。走道向前延伸,微微向右弯曲,通过一道道跨过装饰水池的石桥。自从来到这座城市,我这是第二次看到冲我张大嘴巴的锦鲤了。
“这种鱼是有什么了不起的地方吗?”我问。
“你不该用那样的口气谈论它们。它们对我们来说意义重大。”
“但那只是些锦鲤。”
“是的,但正是锦鲤让我们获得了不朽之身,或者至少是朝着目标迈出了第一步。它们活得很久,我是说锦鲤。即使在野外,它们也不会真的死于衰老。它们只是越长越大,直到它们的心脏无法承受。但这和老死是不一样的。”
香忒若过桥时,我听到她在喃喃细语,可能是在说“锦鲤伴福”一类的话;于是我让自己的嘴唇也做出动作,同样念出祝词。我不想被人注意,也不想做出任何不寻常的举动。
墙壁晶莹透亮,基本是一个个八角形紧紧挨在一起,无休止地重复延伸,但每隔一定距离墙上就被挖出些空洞,以容纳一些小小的精品店和美容店,用霓虹灯或是闪烁的全息图像形成华丽的涂鸦,标示出自己提供的服务。天篷区的人们在这里购物或散步,其中大多数人至少看起来很年轻,不过现场很少有儿童,我看到有几个成年人似乎稚气未脱,但那很可能只是他们最新的身体形态,又或者那些根本只是人形的宠物,被预先编程,能说出些孩子气的短句而已。
香忒若带我进入了一个更大的房间,这是个巨大的水晶穹顶大厅,富丽堂皇,里面有好几个购物中心和广场,在不同楼层分布着。天花板上悬挂着好些枝形吊灯,大小和返回舱差不多。曲曲弯弯的小径彼此交缠,从锦鲤池塘和观赏瀑布旁蜿蜒而过,环绕着一座座宝塔和茶楼。一个巨大的玻璃容器占据了中庭正中央的位置,一些被熏黑了的金属装饰包裹着它。这个水箱里有东西,但周围挤满了人,遮阳伞、扇子和被绳拴着的宠物挤得水泄不通,让我没法看到里面到底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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