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我已经看厌了眼睛,哪怕是条长生不死、受人崇仰的锦鲤那双无知无觉、无法理解的眼睛也一样。所以我暂时让自己的目光向下移动,移到玛土撒拉松松垮垮的下颌外缘曲线的下方,移向水池另一边摇摆不定的深绿色阴影,在那里有十几张脸挤在玻璃上。
然后我看到了瑞维奇。
难以置信,但他确实在那里,几乎就站在我的正对面,在水箱的另一边;他的脸上无比平静,仿佛沉浸于对我们之间这种古老动物的凝望沉思之中。玛土撒拉激起了一道水流,动作慵懒到无法形容,水流让瑞维奇的面孔旋转、扭曲。我大胆地设想,当水面平静下来的时候,我会看到那是一个当地人,只是拥有同样的一组基因,所以同样长着那么一张缺乏辨识度的贵族俊脸。
但当水流平静下来之后,我看到的仍然是瑞维奇。
他没看到我,虽然我们面对面站着,但他的目光还没有和我的相交。我移开了自己的视线,同时仍然用周边视觉观察着他,然后把手伸进自己的口袋里去拿冰弹枪,发现枪还在原处时我几乎有些震惊。我打开了保险。
瑞维奇仍旧站在原地,没有任何反应。
他离我很近。跟我在晚上早些时候对香忒若的说法不同,我觉得现在自己有理由相信,我可以用子弹打穿他,而不用把枪从我的大衣口袋里拿出来。如果我开上三枪的话,我甚至可以考虑到中间的水造成的变形,以及修正我的开枪角度。出膛的子弹会有足够的初速穿过两片装甲玻璃和它们之间的水吗?我无从揣度,而且也许这纯属空谈。我要从这个角度开枪干掉瑞维奇的话,还有另一样东西挡在当中。
我不可以杀死玛土撒拉……可以吗?
我当然可以。问题只是要不要扣动扳机,把这条巨大的锦鲤从它目前极度简单的精神状态中解救出来,这种状态肯定都没有复杂到可以被称为痛苦,对此我确信无疑。这一罪行不比损坏珍贵的艺术品更令人发指。
玛土撒拉那银碗般茫然无所视的眼睛吸引了我的目光。
我不可能下得了手。
“该死。”我说。
“怎么了?”香忒若说。我从玻璃边离开时,她几乎挡住了我的路;我退进身后拥挤的人群中,他们还在探头探脑地想看一眼那条传说中的鱼。
“我刚刚看到了一个人。在玛土撒拉的另一边。”我现在已经把枪掏出一半了,随便什么人,只要不经意地一瞥,都能看出我要做什么。
“坦纳,你疯了吗?”
“很可能疯得还挺多姿多彩,”我说,“但我恐怕这改变不了什么。我对自己眼下出现的系统性错觉非常满意。”然后我开始绕到水箱的另一边,动作就像一次悠闲的散步,手掌上的汗水打湿了枪身上的金属。我小心翼翼地把枪从口袋里往外又抽了点,希望这个动作看起来漫不经心,就像是有人正抽出口袋里的雪茄,但在动作完成之前就停在了半途,仿佛被什么别的东西吸引了注意力那样。
我转过了弯角。
瑞维奇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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