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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评
30. 蜘蛛

段锐锋最享受做牙医的一点,不是把患者的牙治好,而是无论男女老幼,只要进了他的诊室,躺在那张窄窄的牙科椅上,基本上都会任他摆布。他想让他们躺下、站起、举手、张嘴都行,只要他要求,人们只能乖乖照做。因为这些人有求于他,天然地信任他,期盼他能帮他们解决最棘手、最痛苦的问题。

“特权”就是建立在“需求”之上。

这个浅显的道理,也同样适用于段锐锋的新“事业”。

因为刘婉琼的去世,段锐锋跟魏姐的“合作”也不得不中止,不过两人因此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魏姐有次提议要不要试试“模式五”,意思是“自己的精子+捐卵+代妈怀”,供卵的女孩可以自己挑选,看中什么就挑什么,长相、体格、智商等等,这样生下来的后代会更“可控”。

这一下子说到了段锐锋的心坎里。他之所以想再要一个孩子,其实就是为了能够拥有一个各方面不会出问题的后代。魏姐给他拿来一个文件夹,让他慢慢挑,价格好说。

文件夹里都是简历一样的资料信息,有的有照片,有的没有。大部分都是二十岁左右的年轻女孩。内容很详细,既像简历,又像同学录,更像是这些女孩把自己现有的人生挑挑拣拣,分门别类安置到那些小方格里。

翻着翻着,段锐锋心里闪过一个奇怪的念头——这些资料跟自己牙科病历本的内容很多都是重叠的。区别在于,牙科病历本里不会出现“梦想”“成绩”“特长”这样的选项,也不会出现“月经时间”“遗传疾病”这些更有指向性的问句。

可是想要知道这些并不难,段锐锋非常擅长和病人聊天,尤其是年轻的孩子。

他想起前段时间魏姐还吐槽没有“货源”,说“卵妹”不好找,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最近几年,段锐锋的牙科诊所生意并不好,不像头几年,全江苔也没有几家牙科诊所,那时候刘婉琼经常拉他义诊,攒下了不少老顾客。这两年,人们越来越注意口腔健康了,按理说是好事,但是随之而来的就是牙科诊所越来越多,牙科设备也越来越新、越来越先进,听说一台设备就是几万十几万,有的诊所里甚至还有CT机。与之相对的,就是他们的诊所,别说新设备,牙科椅都咯吱作响,门口发白的广告,凹陷的门槛,一切都还是十几年前的装修,镶嵌在老车站附近的商街上,像一颗发黄磨损的老牙。

加上刘婉琼去世,诊所没人帮忙,很多项目一个人做不了。那段时间他正想着要不要先把诊所关了,做点别的生意,转机就这样来了。

他时常想起曾经参观过的制作牙刷的流水线,装配机卡着一模一样的牙刷柄缓缓转动,插毛机飞速运转,把一簇簇刷毛塞入孔洞。每分钟就能填入九百个。其实命运也是如此,看似随机,实际上一切早就注定了。

魏姐非常欢迎他的加入,跟他讲了详细的流程。她告诉他,他先提供一些女孩的资料给她,她会帮忙跟客户对接。一旦客户同意,段锐锋只需要说服这些女孩去面试。至于怎么说服,那是段锐锋的自由。只要成功一单,他就能拿到一笔不菲的提成。

为了更方便和魏姐对接,也为了有一个“新面貌”,段锐锋关闭了旧诊所,带着段正翼搬到了西郊,离那个名为“育麟天珍月子中心”不远的地方,租下一个两层的门店,大刀阔斧地进行了装修。这一次,所有的布局、规格、墙壁的颜色,甚至门口摆的花全都由自己来做决定,他喜欢这种全部都由自己掌控的感觉。因为离市中心太远,回家一趟并不容易,所以他干脆把二楼改装成起居室和书房,让段正翼待在上面,这样自己也能时刻知道段正翼在干什么。

门头广告还是沿用妻子之前拍的那张照片。只要看着,就可以只记住妻子最美的样子。在他心里,这是一个能给自己带来幸运的女人。

想找到符合规定的女孩并不难,难的是如何让她们心甘情愿走到“出卖”自己的那一步。

既然“特权”建立在“需求”之上,那么有“需求”就会产生“特权”。

段锐锋首先瞄准的就是一些家境有困难的女孩。他找到在螺臼镇中学的校长,说要资助贫困女生。校长当然不会怀疑,甚至感谢他这样的“善举”。他还找到那些留校当老师的老同学,一边叙旧一边不动声色地推销自己的诊所,让他们有空帮自己宣传宣传,也是给孩子们的福利。一般人很难想到他的真实目的,小地方也很在乎人际往来,老师们大都不会拒绝。

除此之外,他也重新印了诊所的广告,加粗强调“免费牙齿体检”“免费洁牙”“19.9元的学生优惠套餐”“八折优惠”之类的字眼,再把年龄限定在十四至二十六岁,然后派人去街头发,去各个论坛发布。他知道“免费”“优惠”这样的字眼有天然的筛选功能,没有需求的人自然不会注意到,但是对一些没有进入社会的孩子来说,还没有显现出太多危险的意味。因为贫穷和牙疼一样,早晚都有无法忍耐的一天。

一旦有符合条件的年轻女孩过来,他都会拿出“改造”后的病历让她们填写。如果她们有疑问,他会用提前准备好的理由去搪塞,有些人信,有些人不信。这都不重要,因为这也是他的“筛选”步骤——筛掉那些过于警惕的女孩,留下温顺听话的,日后就能省去很多麻烦。

蜘蛛从来不用出去捕猎,贪心的蜘蛛只需要把网织得更密一点就行。细细密密的表格拉开透明的蛛丝,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静静等待走投无路的飞蛾自投罗网。

有了资料,就可以送去给客户,这个过程有长有短,有的女孩可能一辈子都不知道自己曾经和什么样的命运擦肩而过。而那些被选中的女孩,那些陷于困顿,或者由于各种原因跟段锐锋借了很多钱的女孩,以为自己走投无路的女孩,面对突然出现的一个出口,除了走,没有别的选择。

当然,不是每个女孩都会乖乖听话。

所以他改造了一楼最里面的一个房间,专门布置成了酒店的样子,就是为了误导别人,不让人看出来是在哪里拍的。趁着那些女孩被麻醉的时候,把她们拖进去,摆出令人浮想联翩的姿势。他不是没有过想要侵犯她们的冲动,但是他怕延伸出不必要的麻烦。他要的只是照片而已。

不到万不得已,他也不会轻易泄露这些照片的存在。

照片是一张万能符,既可以在关键时刻保护他,也可以封住那些女孩的嘴。

时间久了,段锐锋渐渐有了一套自己的评判标准,他根据“基因”情况,把女孩们分成“珍珠”“琥珀”“石头”三个档次。他发现自己的眼光越来越准,基本上“珍珠”级别的都能谈到十万左右,“琥珀”次之,“石头”再次之。

不过,段锐锋始终没有忘记自己最开始那个目的——他也想要一个孩子,这个执念至今都在。而且他现在还有一个特权,就是可以比那些有钱的客户更早挑选。

奇怪的是,有了这个特权之后,他反而不着急了,经手的每个女孩他或多或少都有些不满意,就算是“珍珠”级别,也很难让他下定决心,要用这个女孩的基因生下自己的孩子。

直到2008年,某个阳光明媚的下午,两个女孩推开了诊所的门。

他一眼就看到了姚蔓,那个眉眼和自己妻子很像的女孩,她看着自己,毫不设防地问:“我有一颗牙很疼,您能帮帮我吗?”

想要得到最漂亮的“珍珠”,除了需要提前撬开蚌壳,放入“珠胚”,施与善意和恩惠,还需要耐心。

姚蔓的一切都很完美,可惜成绩没有他预想的那么好,但是没关系,这是一颗完美的“珠胚”,他留下了姚蔓的档案,单独放在了一个地方。他想等姚蔓考上大学之后再做决定。

不着急。他可以等,他有足够的时间和耐心。

秘密之所以迷人,就是因为它早晚有揭开的一天。

只是他没想到,这个叫姚蔓的女孩,有一天也成了段正翼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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