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点,健身房空无一人,地上湿漉漉的,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吕东鸣看了一眼前台电脑上的监控,再次确认没有人之后,他走到门口,把健身房的门反锁了。
“你锁门干什么?”胡风易刚躺到卧推架上,“我练一下就准备走了。”
“今天练多少?”吕东鸣走到他的头顶处,看了下杠铃片的重量,“试试150?”
“先120吧,这几天状态不好。”
吕东鸣从地上拿起两个杠铃片,一边上,一边说:“你还记得我早上问你的事吗?”
“什么事?”
胡风易吃力地举起杠铃,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你给我上了多少?”
胡风易用余光看了看两侧的杠铃片,重量加起来有160。吕东鸣帮他撑着杠铃杆,但是并未用全力。只要吕东鸣松手,这些重量就会全都压在自己的胸口上。
“我问你认不认识段正翼,你说不认识,对吧?”
胡风易的脸憋得通红,不明所以地看着吕东鸣:“你干什么……快拿走!”
“老胡,你到底认不认识段正翼?”
胡风易咬紧牙关,使出全身的力气,想把杠铃杆抬起。吕东鸣微微施力,杠铃杆缓缓下坠。
“我提醒你一下,去年圣诞节,你跟段正翼说什么了?”
胡风易的手臂开始剧烈颤抖,眼看就要压在胸口,胡风易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我认识行了吧……快……快抬起来!”
吕东鸣两手用力一抬,哐啷一声,杠铃架落回架子,铁片嗡嗡作响。
胡风易大口喘气,等稍微缓过神来,一把揪住吕东鸣的领子:“你要害死我啊?你到底想干吗?!”
“我只要你说实话!”吕东鸣眼里充满愤怒和失望,“我就想知道你为什么要骗我?到底为什么所有人都骗我?”
胡风易松开手:“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意思。你最近到底怎么了?……”
吕东鸣定了定神,看着他:“老胡,你还记得咱俩怎么认识的吗?我们之前在那个球队打球,那个富二代,叫什么我忘了,他怀疑我和他女朋友有一腿,老是刁难我,有一回污蔑我偷钱,其他人为了讨好他上来打我,就你站出来给我作证,还把那个富二代给得罪了,本来要给你的投资也撤了。我从小没什么朋友,不知道你为什么帮我,但那时候我就觉得,你是个可以信任的人……”
吕东鸣环视了一下四周:“所以我把当时准备结婚买房子的钱拿出来一部分,跟你开了这家店,我没后悔,这也是我自己的选择。我想说的是,这么多年,我最信任的两个人,就是你和姚蔓,但是我最近发现,你们两个都有事瞒着我,还都和这个段正翼有关……我就是想知道到底怎么回事。”
胡风易低头想了一会儿:“你刚刚说姚蔓也有事瞒着你,为什么?”
吕东鸣拿出手机,找出寻人启事和那则新闻:“前两天,我在姚蔓那里发现的……除了这个,还有好几万块钱现金,我怀疑那些钱是新闻里说的这些……”
胡风易拿过手机翻看,沉默了好一会儿。
“不会的。”胡风易喃喃自语。
“什么不会的?”
“其实你跟我要圣诞照片的时候,我就有预感你会来问我。”
胡风易把手机还给吕东鸣,下定决心似的叹了口气。
“我确实认识段正翼,不过那都是十几年前的事了,我不想提起,是因为我一直想忘掉那段经历……”
2010年之前,胡风易的人生可以说得上是顺风顺水。
他的父母都是江苔本地人,一开始开长途货车,后来转做五金生意,慢慢拓展出房屋装修的业务,开了个小型装修公司,搭上了那几年火速发展的房地产市场的快车,赚得盆满钵满。钱越多,人就越忙,像所有忙于挣钱疏忽家庭的父母一样,两个人只能用钱去弥补缺少的陪伴。小时候的胡风易也没觉得空虚,因为他的童年几乎可以用“心想事成”来形容,别的小孩还在拼命考双百换一顿肯德基的奖励,他收集的肯德基玩具多到能送人,红白游戏机、发光悠悠球、MP3都是全班第一个有的,他的偶像是蜘蛛侠,卧室里摆满了蜘蛛侠的周边。逢年过节,来家里串门的亲戚朋友能从初一排到初七,屋里总是坐满了人,桌子上的菜和糕点堆都堆不下,每年光收红包就能收厚厚一摞,来了人见到他都要夸一句:“这胖小子命真好。”
胡风易也觉得自己命好,命一好,梦想就变得可有可无。他就像一只生在葡萄架上的蜗牛,整天懒懒散散,一步都不想挪。他从来没有想过将来要成为什么样的人,连考大学都不在他的人生规划里,他只希望自己的人生能一直这样无忧无虑。父母一开始还对他寄予厚望,后来看着分数越来越低的成绩单觉得糟心,索性不管了。父亲胡国星干脆说:“我和你妈不指望你多有出息,你只要在学校不惹事就行,多交点朋友,将来出社会人脉最有用。”母亲在一旁附和:“你只要健健康康的,其他的什么都不用你操心。”
胡风易本来就没什么斗志,这话又给他打了一针麻醉,初中高中,在同龄人最拼最辛苦的那几年,他除了睡觉、泡妞、打游戏,什么都没学会。高考之后,他去了江苔职业学校学商务英语,学了两年,还是只会说“Fine, thank you, and you?”。唯一的收获是,交往了一群“出生入死”的兄弟。有校内的,也有校外的,每个人见到他都恭恭敬敬地叫一声“风哥”,只要是胡风易买单的场子,这群兄弟一个都不会少。那曾经是胡风易最快乐的一段时光。
然而“世事无常”之所以是真理,就是意外会在任何一个平静的日子里到来。
有一天,小团队里对他最“忠心”的兄弟阿赫头破血流地来找他,说自己被人打了,领头的是一个外号叫“铁头”的人。胡风易知道铁头,他是学校田径队的,也是自己女朋友的前男友,自从知道两人在一起之后,铁头不仅每天都在QQ上骚扰他女朋友,逼他们分手,还总领着一帮小弟在胡风易班级门口转悠。
胡风易其实早就忍无可忍了,但是他记得父亲的“底线”——不要惹事,所以才一直没有爆发,能躲就躲,这个反应也让铁头更加嚣张。
“他说今天打我就是给你一个下马威,你要是再不和嫂子分手,下次头破血流的就是你。”
“他真这么说?”
阿赫继续火上浇油:“对,他还说见一次打一次。”
胡风易手攥得咯咯响,脑子一热:“叫几个人,走!”
胡风易本来以为铁头会带很多人,没想到他只叫了六七个,手里什么也没拿,而胡风易叫了二十多个人,每人手里不是棍子就是锤子,反而显得很没气势。铁头轻蔑地笑了一声,说了句“孬种”,胡风易一下子气血翻涌,抡起锤子直奔铁头而去,结果铁头高高扬起一脚,踹在他的胸口,胡风易栽倒在地。没等他爬起来,剩下的六七个人就一窝蜂拥上来,只对着胡风易一个人拳打脚踢。胡风易带来的人本来就是些假把式,一下子被这个打法吓住了,没人敢上前。胡风易连连哀号,仿佛置身于一个布满尖刺的搅拌机中,无论怎么躲都躲不开细细密密的攻击。他拼命护着头,连连求饶,铁头这才气喘吁吁地停下来。
铁头指了指不远处瑟瑟发抖的阿赫:“你,刀,给我。”
阿赫咽了咽口水,没敢动,铁头身边的一个脏辫上前抢了阿赫手里的刀,递给铁头。
铁头用脚拨开奄奄一息的胡风易,挑开他背上的衣服,刀尖抵住肩胛骨。
“记住了,回去分手。还有,以后别让人叫你风哥,叫风狗,听见没?”
胡风易耳朵嗡嗡直响,他不想点头,但是身体不听使唤。
“这一刀,送你了,身上没点疤怎么能叫男人呢?”
刀尖没入皮肤,伴随着胡风易的惨叫,留下一条细细的红线,衣服盖上,红线像喷涌而出的红色浓雾,迅速弥漫半身。
铁头扔下刀,招呼身边的人,头也不回地走了。阿赫等人这才敢冲上去把胡风易扶起来。胡风易推开那些人,眼前一片血红,他咬着牙,撑着地,却摸到了掉在地上的锤子。
胡风易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站起来的了,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有了那么大的力气。只记得周围的脚步声突然像豆子一样噼里啪啦掉落,刀片一样的叫喊声把他从雾中拽出来。等他的眼睛渐渐聚焦,才发现手里的那把锤子已经砸进了铁头的胸脯。
铁头被诊断为脑震荡,肋骨断了六根,有一根直接插进了肺里,抢救了一天一夜终于保住了命,医院诊断他为四级伤残,意味着他这辈子不可能当运动员了,而且下半辈子都要依靠呼吸机才能活着。
铁头的父母在一个批发市场卖运动鞋,家境本来就不好,就指望着这一个儿子能有出息,现在全都破灭了。胡国星提出和解,铁头父母咬牙切齿地发誓要让胡风易坐牢。胡国星说:“是你儿子先动的手,我儿子的背差点被劈成两半,这么说你儿子是不是也要坐牢?那到时候你们一分钱也拿不着。”铁头的父母不懂法律,一下子被唬住了,商量了一下还是觉得钱比较重要,于是张口跟胡国星要一百万。胡国星只肯出二十万,双方一步不让,后来在律师的协调下,给了三十万。
但是这笔钱很快在医院耗光了。铁头的父母气不过,三天两头到胡国星的公司去闹,要求追加补偿,后来不知道听了谁的建议,他们去税务局和质监局举报了胡国星的公司。这一查,还真的出了问题。胡国星不仅偷税漏税,在不少承包项目里还有违规行为,被罚了一大笔钱不说,还被勒令关门整改。新业务接不到了,承包好的项目也全部暂停,业主们拿着合同要求赔偿违约金,那阵子,法院寄来的传票在门缝里开出一朵白花。
胡国星夫妇根本没有想到,一场小孩子之间的小打小闹引发的海啸居然直接冲垮了他们自以为坚固的一切。没过多久,他们奋斗了一辈子的公司最终还是资不抵债,宣告破产。胡风易也被学校开除了,一夜之间,满目疮痍。
在这期间,胡风易一直待在家里养伤,他背上的伤口很深,只能趴着,肺一直被压着,只能以最小的幅度呼吸,也可能是他不敢。家里此起彼伏的催债电话声、门铃声、咒骂声像毒气一样从门缝里弥漫进来,他用耳朵捡着那些碎片,拼凑外面正在发生的事情。出事之后,父亲再没有正眼瞧过他,也没和他说过一句话。母亲每次开门进来给他送吃的或者换药,头发都白一度,花白的发旋像泛着泡沫的漩涡。外面的天光明了又暗,胡风易听着门外父母的叹气和咒骂,知道自己的人生从二十一岁这一年彻底折断了。
为了还债,胡国星夫妇俩卖了所有的房子,夫妻俩打算重拾年轻时的老本行,跑长途,拉客拉货,东山再起。
搬家那天,胡风易从床上起来,看到屋里都是打包好准备搬家的行李,以前全家出去玩买的各种小纪念品被随意地丢在角落,他珍爱的全套漫画和废旧报纸捆在一起等着被回收,鱼缸生满厚厚的绿藻,里面的鱼不知所终。胡风易留了张字条,说要出去打工,三年内一定让父母刮目相看。结果他还没到车站,就被父母抓了回来。父亲当街扇了他一巴掌:“你这个不中用的废物,不要再给我闯祸了!老老实实在江苔待着,哪里都不许去!”
那是父亲第一次打他,力度不小,但是胡风易没觉得疼,他甚至希望父亲多打自己几下,也不想看到父亲红肿失望的眼睛,听到他骂自己是个“废物”。
胡国星把他托付给一个合作多年的朋友老黄,老黄是开建筑公司的,刚好那阵子江苔西郊有个开发项目,胡国星希望他能给胡风易谋个职,“锻炼”一下,老黄满口答应。
胡风易本以为“锻炼”只是个客气话,父亲的意思应该是让老黄“照顾照顾”自己,可是老黄好像不明白一样,直接把他安排到了工地上搬水泥,和那些来自五湖四海的农民工同吃同住,睡阴暗潮湿的样板间,盖散发着砖粉味的湿被子。胡风易哪里吃过这种苦,刚去了三天就中暑晕倒了两次,背和肩膀像晒干了的土豆皮,一搓就掉,腰也闪了,但只在床上躺了一天就被催着起来干活。
他不敢给父亲打电话,偷偷联系了母亲,母亲告诉她,这就是父亲的嘱托,想让他吃吃苦,长长记性。所有的退路都被堵死,胡风易又坚持了几天,后来实在受不了了,在一个深夜穿上衣服就跑了。结果刚跑到马路上,冷风一吹,他清醒过来。如果就这样跑了,只会让父亲更加看不起自己,而且能去哪儿呢?学历、经历、钱,什么都没有,他想了想,还是回去了。
就这样咬牙坚持了几个月,胡风易像彻底换了一个人,瘦了三十多斤,皮肤晒成砖红色,看上去一下子成熟了,也壮实了很多,那道疤已经愈合,像一条巨大的蜈蚣趴在背上,远看近看都很可怖。胡风易有时候会感谢铁头给了自己这道疤,在工地这种地方,这种程度的疤可以挡去不少麻烦。
可是,胡风易不满足现状,他一心想要做出点什么事,或者多赚点钱,来向父母证明自己不是“废物”。
就是在那个时候,他认识了段锐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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