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牙很痛,即使是这么昂贵的材质,丁葵还是会疼得整夜整夜睡不着觉,牙床拉满弓弦,牙齿像随时都会崩落,连说话都费劲。好不容易稍微适应一点了,她就要去段锐锋那里复检,重新调整。不过她心里并不感到痛苦,每次回来都要照很久的镜子,像个贪心的财主一样时不时就想打开这个“聚宝盆”看看。不知是心理暗示还是牙套真的有用,丁葵确实觉得自己的脸在一点一点正过来,像她现在的人生一样,开始慢慢有了秩序。
丁葵白天假装去上课,实际上是去市中心的一家饰品店打工。临近毕业,班里人心涣散,不去上课的人大有人在,逃课根本不会被发现。去北京的决定不能让母亲知道,她必须在考上之前攒到足够的学费。她想好了,只要考上,她就彻底离开母亲,离开江苔,再也不要回来。这家饰品店除了基本工资,每卖出一样东西都有提成。可能是因为有了赚钱的动力,丁葵第一次发现自己居然这么会卖东西,还敢和店里资历最老的员工叫板,只为能够抢到价格最贵、销量最好的玩具专区。
不过代价就是,丁葵的身体差点吃不消。她白天上完班,假装“放学”后就要去灌饼摊继续帮母亲卖饼和收拾。戴牙套的事也不能让母亲知道,一到店里她就要戴上口罩,回到家也是尽量不开口说话。她也开始了隐秘地减肥,不再吃油腻的食物,不再做那个负责“清盘”的人,不小心吃多了的时候,她会跑去厕所偷偷吐掉。后来知道这样很伤身体,可是看着体重秤上的数字一点一点接近录取标准,丁葵觉得一切都是值得的。让她意外的是。母亲居然真的没有发现自己的变化,似乎胖瘦美丑在她眼里都是一样的,丁葵准备好的说辞完全没有用上,倒是省得撒谎了。
终于等到了考试的日子,丁葵也拆下了牙套,站在镜子前,涂上了学姐送的那支口红。之前,她一点都不敢往自己的嘴巴上涂任何东西,颜色是种提醒,提醒她的丑陋和自卑。而现在,那面泛着油光的镜子里,她终于看到了一张和学姐一样明媚自信的脸。
考试分为笔试和面试,考试之前她找李远期补习过,还让李远期帮自己写了英文自我介绍。考场在省城一家体育馆里面,穿着泳装的男孩女孩们测完体重形体之后站成两排,有老师站在他们面前打分,丁葵偷偷打量着周围的人,本以为竞争压力会很大,没想到相貌出挑、符合报名标准的还不到一半,有个紫头发女生的牙齿看起来比以前的自己还歪,这样都有自信来报名?丁葵一下子有了十足的把握。
果然,考试顺利通过。收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丁葵把早就收拾好的行李从床底拖出来,专门去了一趟店里,给母亲留了一张字条——“我不要过你这样的人生,我走了,赚了钱我会回来。”字条写在灌饼包装袋的反面,放在了油乎乎的案板上。母亲可能会看见,也可能会直接当垃圾扔掉,她都不在乎了。她故意没说去北京,就是不想让母亲找到自己。
只是她没想到,这成了一个很快应验的诅咒。
因为她真的没有去北京。
那个心心念念、让她背上巨债的学校,那个名字里带“北京”的学校根本不在北京,而是河北一个靠近北京的郊区。
从学校的接送车上下来的时候,丁葵先看到的是远处一片废弃的化工厂,一座看不清轮廓的钢铁建筑裸露着生锈的肢体,几十座高压电缆像等待枪毙的犯人列队站在远处,被粗壮的电线缚住头颅和手臂,一条狭窄凝固的黑色河带从不知名的地方流淌过来,蜿蜒到学校里面。学校只有四栋建筑,两栋教学楼,两栋学生公寓,院落空旷,树木耷拉,阴影处停着一些苍老的轿车。要不是校门口挂着那句曾经激励她的宣传语——“离梦想不远离蓝天更近”,丁葵还以为这是一个即将倒闭的驾校。
更让丁葵崩溃的是,班里的大部分人看上去根本不符合他们的招生要求,她甚至看到了那个自己曾经暗暗嘲笑过的紫头发的女生。那一瞬间,她觉得一切都失去了意义。整牙、欠债、背井离乡,换来的就是这个吗?
听说毕业的人里面,真的去了航空公司的人加起来寥寥无几,都被印在校门口的宣传栏里面了。有人和丁葵一样,觉得自己上当了,当即就退了学。老师似乎也习以为常,没有阻拦。丁葵也想有这样的魄力,或者说退路。可她能去哪儿?回江苔?那张字条已经彻底堵上了这个可能,光想想母亲脸上会出现的鄙夷神色就已经让她难受了。退学去打工?可是学费已经交了,她身上一分钱都没有了。除了继续待在这里,她没有别的退路。
留下的人大多和她一样,要么无处可去,要么就是来这个地方混日子的。课程表倒是排得满满当当,平时除了要学习文化课,还有形体、礼仪、救生课之类的,其实纯属在浪费时间。救生课的假人不知道用了多少年,浑身上下脏兮兮的,散发着一股橡胶和下水道混合的味道。有人用红笔在它脸上画上口红、腮红,粘上假睫毛,衣服里塞上纸团,戴上胸罩,打扮成女人,还给它起了个女人的名字——“美娟”,这个假人的地位一下子不一样了。只要美娟出场,班里的气氛就会活跃很多,他们会在抢救课上故意把美娟的头弄掉,或者不小心扯开衣服,有人甚至当着老师的面模拟“强暴”美娟。恶意而无聊的玩笑,但每次都有惊人的效果,他们乐此不疲。
离北京很近的好处,就是经常能看见飞机。一开始,丁葵还残存一点希望,日子一长,她知道梦想已经越来越远。飞机日日从头顶飞过,不分昼夜,掀起巨大的噪声,每次听到,丁葵都会下意识堵上耳朵。
那声音听起来真像小时候在餐桌上听到的笑声。
在学校的时候,丁葵还是跟在小学、初中一样,没什么朋友,和班里的人保持疏离。以前是觉得自己不好看,所以不敢和人交朋友,现在变美了,也遇到了不少追她的人,可是她还是不相信这些人是真的喜欢自己。每当有人告白,她总忍不住去想,你被我骗了知道吗?我以前很丑的,我还欠了很多钱。
丁葵一直没有忘记那笔钱,为了现在的生活,她把自己逼到了另一个没有退路的胡同里。
自从确定梦想破碎之后,她不再去学校上课,而是想尽各种办法赚钱。她去商场推销化妆品、卖手机卡、批发倒卖小饰品、在开业的饭店扮演卡通人偶、在珠宝店当推销模特……学校里也有一些勤工俭学的项目,比如在招生季的时候,会让一些面容姣好的男生女生去各个地方的学校派发传单,就是当年在螺臼镇中学校门口,那个漂亮女生给自己的那张,花花绿绿的纸,“离梦想不远离蓝天更近”的宣传语,一模一样,只是改了年份。尽管觉得恶心,丁葵还是去做了,毕竟发一天一百块。她跑了很多学校,像当年那个女生一样,面无表情地把传单塞到那些年轻孩子的手里。
毕业之后,班里的人不出意外都没有像宣传单里说的那样,可以转到专科或者本科继续读书,大部分的人和丁葵一样,一下子步入社会开始工作。很多人去了北京打工,丁葵也去了,可是以她的学历和年龄,根本找不到什么好工作,只能继续打零工。即使是在北京,挣钱的速度远远赶不上利息上涨的速度。丁葵算过,自己晚还一天,本金就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算到后来,她不敢算了。眼看还款的时间越来越近,她不敢吃东西,不敢买衣服,只要手机一响,她就会浑身发麻,动弹不得。债务像根缠在脖子上不断勒紧的皮筋,会在深夜把她弹醒,睁眼就是无尽的黑夜。
她总是会想起那个阳光明媚的下午,段锐锋和她讲:“等你变好看了,去了北京,当了空姐,这点钱根本不算什么,等你成年了再还也来得及。”那时候她是信的,也觉得一切都没有那么难。想象力的可怕之处,就是你真的会在希望的作用下,说服自己相信一些从来没有发生过的事。
2011年初夏,她在一个KTV的后厨度过了自己的十八岁生日,也终于等来了段锐锋的催债信息。像是悬在头上的剑终于落下,疼的一瞬居然是轻松的,接着就是四面八方涌来的绝望。因为当时的她不仅没有攒下钱,还欠着好几个月的房租,别说本金,连利息都拿不出来。她恳求段锐锋再宽限一段时间,段锐锋似乎也料到了,宽宏大量地说,那就再给她一周。
一周怎么可能够?丁葵握着发烫的手机,指尖冰凉。
外面又有人在唱《最初的梦想》,几乎每天都有人点。那首她曾经最喜欢的歌,她曾经信以为真的歌,现在听到就想吐。
“……最想要去的地方,怎么能在半路就返航?……”
说起来容易,可是有谁告诉他们应该怎么去?
突然间,一个念头闪过她的脑海。
“要不跑吧,北京这么大,段锐锋上哪里找我?他应该不会报警,顶多去找自己的父母要钱,他们应该能拿出这笔钱吧?最坏的结果,就是他们咒骂痛恨自己一辈子,无所谓,反正他们也没有在乎过我,回去也是被骂。”
丁葵把手插进一旁的冰桶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外面喧闹无比,啤酒瓶碰撞声、呕吐声、掷色子声,有人吵架,有人大笑,有人在唱《生日快乐歌》。
祝你生日快乐,
祝你生日快乐,
祝你幸福,
祝你平安,
祝你生日快乐……
像小时候那种一打开就会一直唱个不停的生日贺卡。
要是能回到小时候就好了。一切能重新开始就好了。
丁葵闭上眼睛,把手拿出来,用冻僵的手指,关机,抠掉电话卡,扔进了肮脏的洗菜池。
接下来的一周,她在惴惴不安中度过,她请了假,躲在宿舍里。
她生了一场大病,躺在狭小肮脏的床上昏睡,身上的汗浸湿了床单。她希望一睁眼,一切都可以过去,她甚至有点想念在灌饼摊前煎鸡蛋的日子。她好希望这一切都没有发生。只要门口有人经过,或者响起敲门声,她就会浑身发抖。她很怕段锐锋会找上门来。不过,仅存的一点点理智告诉他,不会的,他不会知道自己在哪儿,他也不会专门来北京找她。
然而,她还是低估了段锐锋的手段。
一周后,她很久没有登录的邮箱收到了一封陌生邮件。不祥的预感袭来,犹豫了几秒,丁葵还是点开了。
里面有五张照片。
不同姿势,都是一个女孩赤裸着身体躺在一张床上昏睡的样子。
丁葵一眼就认出那是自己。
血液在身体里一点一点凝固,她觉得耳朵嗡嗡作响,因为她根本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拍过这些照片,以及这个地方是哪里。
她强忍着恶心,把每一张照片放大,查看。伤疤和痣都对上了。
确实是自己。
莫名地,她想到了美娟。那个任人摆布的没有生命的假人。
她一点点下滑,看到了下面的一句话——
照片还有很多,不想被所有人看到的话,三天之内回来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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