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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无影灯

无影灯照在脸上的感觉很像在审讯室,除了躺着等待发落,什么都做不了。

丁葵躺在牙科椅上,思绪开始乱飞。眼前的段锐锋正拿着工具,在认真检查评估她的牙齿,再过一会儿,她就能知道自己的牙还有没有救了。因为她知道整牙不是拔牙,有些人的牙齿需要两三年才能正过来,而她只有一年多的时间,万一来不及,就什么希望都没有了。

段锐锋调整了一下无影灯的位置,不自觉地皱了皱眉。丁葵的心跟着揪了一下。

“下颌有点前突,还有点偏颌,所以中线不齐,老是用右边的牙吃东西对吧?”段锐锋摘了口罩,示意丁葵坐起来。

丁葵摸了摸脸颊,想了想,的确是,她一脸担忧:“还来得及矫正吗?”

“你刚刚说,你一年以后有个面试对吗?”段锐锋坐回椅子,“什么面试?可以告诉我吗?”

段锐锋语气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气势。丁葵不知道段锐锋为什么会对自己的事情感兴趣,尽管告诉他也无妨,毕竟是陌生人,但是说出“面试空姐”这四个字还是让她觉得有点羞耻。段锐锋似乎也看出了她的迟疑,身体往后一倚,说:“我得根据你的需要,出一个矫正方案,看看一年左右的时间能不能达到能通过面试的效果……”

后来丁葵才知道,这都是些冠冕堂皇的借口,段锐锋只是想知道面前的女孩对这件事是否迫切,越迫切,她就越没有退路。

但是当时的丁葵没有多想,她抬起头,还是把自己都不敢直面的心愿说了出来。

她等着段锐锋笑出来,或者露出惊讶的神情,但是段锐锋没有说话,只是非常认真地盯着她的脸。丁葵躲开眼神,感到脸颊一阵阵发烫。她忐忑地等着,害怕段锐锋会直接宣判她“死刑”。

“你知道吗?”段锐锋身体往前,看着丁葵,“你的眼睛特别美,鼻子也很好看,各方面条件都没问题,只要把牙齿整好,你一定能面试通过,考上空姐。而且,你相信我,一年的时间绝对够了。”

丁葵难以置信地看着段锐锋,她几乎快哭出来。

“真的吗?”

“当然,你从现在开始治疗的话,一年后效果会非常明显,所以要尽快做决定。”

丁葵的眼睛黯淡了一下,她小心翼翼地开口:“最快的是不是很贵啊?要多少钱?”

段锐锋拿出一个套餐价目表:“想在一年之内就看到效果的话,只能用这个最新的半隐形陶瓷牙套,当然,价格也贵一些……”

段锐锋把价目表推到她的眼前:“保守估计是一万五到两万。”

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治疗过程,丁葵的脑子里却只有这一行数字。

她犹豫了一下,问:“我听别人说……你这里不是有学生优惠吗?”

段锐锋指了指价目表上面的一行字:“这就是优惠后的价格。”

丁葵不再说话,脑子乱成一团。怎么会这么贵?已经远远超出她的预期。

母亲没有这么多钱,就算有,也不可能给自己整牙。丁葵的眼前突然闪过父亲丁兴盛的脸,还有那个男孩粉嫩的脸。母亲前两天还说,那个男孩上了一个私立幼儿园,一年光学费就上万,所以两万块钱对父亲来说不是难事吧?丁葵随即又摇了摇头。不可能,从小到大父亲都没给自己买过一件新衣服,怎么可能会给自己两万块?她甚至能想象,自己如果打电话给他,他一定会从鼻子里哼气,说:“两百我都嫌多。”

难道就要这样放弃吗?刚刚牙医说,只要牙齿弄好,通过面试不是问题,要是能考出去,以后就自由了。就算没有考上,整完之后也会变得好看,人生从此也会不一样吧?

一束暖阳斜斜地照进办公室,笼罩着丁葵,可她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刚打开的梦想大门仿佛在她面前缓缓合上了。

她突然想起以前听过的一个传闻,不管真假,她想再试一试。

“我听说,你这里可以先赊账……对吗?”

段锐锋抬起头:“你听谁说的?”

“叫韩英梅,也是螺臼镇中学的,是我学姐。”

段锐锋在螺臼镇中学很有名,除了有由他的名字命名的奖学金,还有很多关于他的传闻。比如有找过他治牙的学生,说段锐锋人很好,如果是螺臼镇中学的,他会给很多学生优惠,有时候还会免除一些治疗费用。这个学姐韩英梅是丁葵家灌饼摊的老顾客,她就是在段锐锋这里做过整牙,不止一次推荐丁葵去,她说当时自己拿不出那么多钱,段锐锋就给她赊了账,她毕业之后才把钱还上。也正是因为这个学姐,丁葵才会在第一时间想到来找段锐锋。

“我没有赊过账,你可能理解错了,”段锐锋直截了当地说,“不过我记得韩英梅,她的意思应该是,我借了她一笔钱。”

“借?”

“对,她当时的情况和你差不多,也是拿不出那么多钱,又因为牙齿的关系一直找不到工作……”段锐锋拉开抽屉,找出一张纸,“如果你真的有需要,我当然也可以帮你。”

段锐锋把纸掉转方向,丁葵紧紧盯着,阳光洒在上面,有些晃眼。

那是一张借贷证明。

姓名、金额、日期、理由都空着,长长的黑线像一根根绷直的绳子。

“至于还钱时间,也不着急,可以等你成年之后再还,那时候你就有能力赚钱了。”

丁葵迅速看了眼借贷证明的内容,立刻发现问题所在,她指着一行小字。

“利息太高了吧?这不就是……”

她把“高利贷”三个字吞下去,不想点破段锐锋的套路。上面写的利率是50%,如果要借两万块,一年光利息就是一个很可怕的数字。天下怎么会有免费的午餐?

一股巨大的失落感笼罩着她,左右都是漆黑的胡同,她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可笑,怎么会想到考空乘呢?怎么会这么天真?还是忘了这件事吧,老老实实回去把初中读完,想一想其他的出路。

丁葵把纸推回去:“算了,太高了……我怕我还不起。”

她刚要起身离开,听到段锐锋在身后叹了口气:“太可惜了……”

“可惜什么?”丁葵定住脚。

“不可惜吗?”段锐锋两手一摊,“离梦想就一步之遥,你自己不要了。”

怎么会是我自己不要了?丁葵喉咙发紧,半天才说:“太多了,我真的怕我还不起……”

“你只是现在还不起,我又不是让你现在还,”段锐锋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不是每个人我都会帮的,我说了,你的五官条件很好,都不需要整容,只需要把牙齿弄好,就会有很大的变化。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想考空乘,是一直有这个梦想,还是想改变现在的生活?不管是哪个,都可以实现的。”

段锐锋拿起纸,抖了抖:“两万块,听起来很多对不对?可是你的情况就是很复杂,你去找其他牙医治疗,至少三四万,一年内也不一定有效果,你可以多问几家,就知道我有没有骗你。”

段锐锋站起身,慢慢走近丁葵,高大的身形给人一种不可名状的压迫感。

“你想没想过,一年之后你变好看了,你的世界会是什么样子的?你可以考上你想考的学校,过你想过的生活,你的选择会比现在多很多,这些钱对你来说根本不算什么。韩英梅借的比你还多,后来不也还上了?可是她的生活从此之后就不一样了。”

没错,前段时间,丁葵还在街上碰到了韩英梅,她说她在上海一家化妆品公司工作,回来参加同学婚礼。韩英梅真的变了好多,化着精致的妆容,整个人的气质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以前,她说话习惯捂住嘴巴,这个习惯丁葵也有,而那时的韩英梅笑容甜美,自信大方,还随手送了丁葵一支新口红,说是公司的产品。丁葵回来搜了一下,那支口红居然要好几百。韩英梅说,她人生中做得最正确的决定,就是去找段锐锋整牙。

“因为这点钱就放弃梦想,确实有点可惜……”段锐锋慢慢踱回办公桌,“当然,我也只是帮忙,真正要做决定的人是你,你可以慢慢想。不过,从我专业的角度来说,这个决定越快越好……”

阳光越过诊所的窗户,贴在窗户上面的广告字的影子斜斜躺在地板上,丁葵呆呆地盯着那行字——“一口好牙是幸福人生的开始”。丁葵默念着这句话,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渐渐松动。

丁葵拿起笔,在那张纸上签了字。

“昨天有一个记者问我,你命运的转折点是什么时候?其实我脑子里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那天下午,我签字的时候。”丁葵轻轻抿了一口咖啡,口红印留在杯沿上,她一边用纸擦拭,一边看向对面的姚蔓。

姚蔓面前的红茶一口没动,面无表情地盯着她:“所以,李远期跟段锐锋借的那笔钱,也是高利贷吗?”

姚蔓想起初三的那个下午,李远期带着她到河边找红绳“还愿”,说永远摆脱了任钢的控制。她分明记得她问李远期是不是高利贷,李远期说不是,没有利息。那时候她还在心里感激过段锐锋的慷慨。

丁葵点点头:“她一下子借了七万,我不敢想象她当年签字的时候在想什么……”

“你明知道是高利贷,还让她去找段锐锋借钱?”姚蔓的声音不自觉提高,“如果你不告诉她,她会想别的办法,而不是跟那个牙医扯上关系……”

“她还有什么办法,你告诉我?”丁葵反问,“你和李远期是朋友,还住在一起,你见过任钢,见过他发疯要钱的样子吧?李远期家的摊子不知道被他掀翻了多少次,连我看了都害怕,你应该比我更清楚李远期有多恨他,多想摆脱他!”

姚蔓当然清楚,她永远忘不了那个暖瓶炸裂的夜晚,还有李远期看到任钢时眼里隐藏不住的恨意。她想起李远期把那枚黑色储存卡扔到河中的神情,像扔走了一个被封印在里面的诅咒。谁知道,这一切是用另一个诅咒替换来的。

“而且我也提醒过李远期,利息很高,可是她好像很信任那个牙医,我那时候才想起来,她得过好几次奖学金,心里一直觉得段锐锋是个好人……”

丁葵紧皱眉头,似乎想到了什么让她反胃的事,她拿起叉子,吃了一口很久没动的蛋糕。蛋糕融化塌陷,像没有点火的蜡烛。

“所以段锐锋是靠放贷赚钱对吗?那要是还不上呢?……”姚蔓迟疑了很久,说,“我还是不相信李远期是因为这笔钱才杀的人……”

“不,姚蔓,段锐锋赚钱的办法不是这个,”丁葵把嘴里的蛋糕勉强咽下,目光落在桌子上的那张病历上,“我刚刚说的,只是一个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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