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葵永远记得,初中刚开学,班里一共十二个女生,男生们偷偷搞了一个“十二金花”的排名,姚蔓第一,自己倒数第一。这是两个最容易集中火力的地方。
她不知道那些男生的评选标准是什么,只知道从那之后,她的存在感骤然增强。只要她一进教室,坐在门口的几个男生就会夸张地捂住鼻子,叫着难听的外号,眼睛像鸡毛掸子一样在她宽厚的身上扫来扫去。她不敢抬头去对峙,只能以最快的速度回到座位,紧紧缩起身子。
看着镜子里的那张脸,她似乎也能理解那些讨厌自己的人。真是张让人心情不好的脸啊。眉毛稀疏,脸颊都是红肿的暗疮,眼睛虽然大,但是黯淡无光,还被厚厚的刘海挡住。这些都不是致命的,最要命的是她的下半张脸,一张嘴,牙歪得像一堆荒弃的瓷砖,下巴从正面和侧面看都是斜的。怪不得同桌赵凯老喊她“巫婆”,从他的角度看确实像。喜怒哀乐,无论做什么表情都很怪异。
有段时间,她时常盯着姚蔓出神,她会忍不住想象从姚蔓眼中看出去的世界。同样都是两只眼睛看出去,姚蔓的世界和自己是不一样的吗?如果她可以像姚蔓一样好看,一定会更自信吧?她生活中的许多事情一定也可以迎刃而解了吧?老师经常说,外表在学生时代一点都不重要。怎么会不重要?如果能长得和姚蔓一样好看,她的人生一定会比现在容易一些。
丁葵恨自己这张脸,因为它带给自己的厄运,不只是在学校。
“吃吃吃!你看看你那个猪样!看到你那张脸我就来气!”
好好的,母亲吴采惠突然把筷子摔到地上。两根弯曲的竹筷在脏兮兮的地板上弹开,一根蹦到了丁葵的脑门上,另一根蹦到了信号刺刺啦啦的电视上。
电视上正在播放北京奥运会开幕式,几个烟花组成的金黄脚印在漆黑的天空上次第绽放,一步步迈向灯火辉煌的鸟巢。丁葵看得太入神,完全没注意刚刚发生了什么。她讪讪放下手里的玉米糊,嘴里的还没咽下去,鼓着腮,不敢嚼,小心翼翼地看着母亲突然降温的脸色,脑子里飞快地分析今天发生的所有事,试图找到让母亲突然动怒的原因。
为了能顺利看上今天晚上的开幕式,她提前跟母亲打好了招呼,只要她今天看一天的店,晚上就能看电视。吴采惠满嘴答应。于是丁葵忙活了整整一天。早上五点就去店里摊饼烤饼,炒土豆丝,煎烤肠、鸡柳、鸡蛋,洗生菜,切葱,切香菜,一直忙活到晚上。最热的天气,好几天没有落雨,店里也没空调,只有一把三叶小风扇悬在头顶上,连塑料袋都吹不动。烤炉四周的物品看上去都像有水波流过,弯弯曲曲。丁葵一整天没离开店,就中午的时候去麻将馆给母亲送了顿饭。她知道,只要母亲坐上麻将桌,轻易是不愿意动身的,上厕所都得挤时间。丁葵自己一整天什么都没吃,喝了整整两壶水才没让自己中暑晕过去。眼看着天黑了,开幕式快开始了,她赶紧收拾门店,打包了没卖完的土豆丝,又去隔壁桃玉阿姨的凉菜摊子上买了份凉菜,打包带回家,顺便去麻将馆叫母亲回去吃饭。
丁葵对这个开幕式盼了好久,因为暑假作业之一就是写开幕式的观后感,除此之外,她也想亲眼看看那些能到北京参与这场盛会的都是什么人。因为“北京”在她心里是无比神圣的两个字,甚至可以直接替换“梦想”。据说今天晚上,好几亿人会同时收看,虽然去不了,但是她也想通过这种方式跟北京产生联系。
吴采惠今天手气不错,还赢了钱,一路上哼着歌,丁葵把今天赚的钱都给了母亲,这才敢打开电视。吴采惠数着钱,吃着饭,一切都好好的,刚演到烟花,她就突然炸了。丁葵死活想不通哪里出了问题。
吴采惠的嘴还是没停下,一边捡起筷子用力敲着桌沿,一边继续嚷嚷,声音大大盖过了电视。
“还吃油饼,你也不看看你现在那个样,才十六岁,得有一百五十斤了吧?胖成那个样谁要你啊!
“也不照照镜子看看,前面那两坨肉都快赶上我了,还穿那么紧的衣服,这是要勾引哪个男人啊?
“看着你就来气,嘴歪眼斜的!随你爸爸,那个斜屁股歪心眼子的烂东西!
“烂东西,还敢把店开到我对门,找一天一把火把他店烧了!”
…………
说到重点了。又是因为爸爸。
丁葵把嘴里的饭咽下,努力把注意力转移到电视上。
无声的烟花绽放又熄灭,仿佛她眼里的光芒。
丁葵五年级的时候,爸爸丁兴盛出轨了。
不仅出轨,还直接带回来一个儿子。
这些都还没有让丁葵感到震撼,她最震撼的地方在于,她一直以为“出轨”“养另外的家”都是有钱男人才会干的事,至少也是有点本事的男人。丁兴盛是谁?结婚之前是个游手好闲的小混混,还因为偷电瓶坐过一段时间的牢,出来后相亲认识了母亲。母亲家也不富裕,但是至少有一个卖粮油的门头,母亲是最大的女儿,当时三十二了,因为样貌问题一直找不着对象。两个人相亲的时候谁也没看上谁,母亲嫌父亲蹲过号子,父亲嫌母亲长了一张驴脸,下巴还歪着。奈何媒婆经验多,跟母亲强调对方是个浓眉大眼的年轻小伙子,跟父亲强调母亲家出的嫁妆比彩礼还多,横竖一比,两人都有亏有挣,加上一段时间的相处,两人发现对方还挺聊得来,于是挑了个好日子结了婚。
结婚之后,母亲家里出钱给他们在菜市场租了个门头,两个人开始卖鸡蛋灌饼。这个鸡蛋灌饼有母亲家的独门酱汁和制作流程,先炸后烤,夹上鸡蛋、烤肠,刷上秘制酱料,酥脆鲜香,所以生意一直不错,有了不少老主顾。两人勤勤恳恳,早出晚归,靠着一张张饼在菜市场附近买了个小两居室,三年后,丁葵就降生了。
每次家里来人做客,不管什么场合,只要丁兴盛喝大了,都要讲一遍丁葵出生那天的笑话。
“我在产房门口那个急啊,产婆说,绝对是儿子。我心想,是儿子最好,随我老婆也没事,丑就丑吧,男孩嘛!要是闺女呢,那必须得随我。要么是儿子,要么随我,我标准够低了吧?结果护士抱出来一看,得,两个都没中。又是闺女,又随她妈,我摸牌都没这么背过。”
每到这时,所有人都会转头看向丁葵母女俩,在两张脸上晃几圈,像那个找不同的游戏一样,最后一定是在父亲的反复询问下发出默契的哄笑声。
丁葵小时候脸皮薄,听到还会哭,一哭反而会引来更大的笑声。慢慢长大之后,她只觉得憋屈和愤怒。好几次,丁葵都想把碗摔到这些人的脸上,问他们这有什么好笑的。还有母亲,丁葵也不理解,明明是骂她,为什么还要跟着笑?笑也不知道捂嘴,那两排本就包不住的歪歪扭扭的牙齿更加晃眼。自己怎么会和这张脸像呢?凭什么因为自己不能选的东西羞辱自己呢?
后来,丁兴盛不知道从哪个书摊上淘来一本讲面相的书,对照着看完后恍然大悟,说自己这些年一直发不了大财、小病不断都是因为吴采惠长了张克夫脸,就连闺女都克自己,两个人自身的命运也好不到哪里去,一辈子坎坎坷坷,还会连累周围的人一起倒霉。自从知道这件事之后,丁兴盛仿佛魔怔了一样,睁眼看到母女俩就开始发火,找各种小事和吴采惠吵架,说只要跟她们娘俩多待一天,就折一天寿。
是这个原因,父亲才找了个像面团一样柔软发白的女人?还是因为有了这个女人,才想办法把“命不好”的责任推给母亲和自己的长相呢?丁葵不知道答案,只知道父亲想尽办法逼着母亲离了婚,房子和丁葵他都没要,就分走了一半的积蓄,然后用这笔钱在她们对面的街上开了家一模一样的鸡蛋灌饼店,酱料、做法丁兴盛早就学会了,加上地理位置好,生意甚至超过了吴采惠的老店。
母亲大概就是从那个时候,有了“突然暴怒”的性格。不分场合不分时间,但凡发现一点丁葵没做好的事,或者让她烦心的事,这个家就会立刻进入“警戒状态”。有时是在丁葵刚睡着的时候,有时是在人挤人的公交车上,更多的时候是在店里,一边给客人的饼刷酱卷菜,一边用不重样的话百般羞辱丁葵,从长相,到身材,到成绩,把丁葵说得一无是处,然后把这个家散掉的原因全都怪罪到丁葵的头上。
听得多了,丁葵会觉得,这些话如此熟练、不经大脑地从母亲嘴里说出来,是不是说明它们早就在她的脑海里了?父亲和别人先扔给她,经过这么多年的酝酿,那些话像熬煮了几十年的陈年老酱,再厚的盖子也盖不住那喷涌而出的自我厌恶和戾气。丁葵知道反驳只会招来更大的怒火,只能在一旁默默祈祷这场辱骂赶紧结束,她甚至锻炼出了一种能力——把自己当成一个惊愕尴尬的路人,就可以毫不相关地站在一旁看着,对这一老一少两个丑陋的女人心生怜悯。
丁葵原本不信命,不信命运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能从五官的起伏走向和手掌间的斑驳细纹里预示出来。可是,她们母女俩眼见着父亲再婚后的日子真的越过越好,鸡蛋灌饼摊子变成面馆,还买了新车,父亲凹陷的脸颊也变得油润饱满,那个和自己有血缘关系的小男孩也长得飞快,眨眼间已经能在菜市场玩皮球了,皮肤一看就是被命运呵护过的细嫩。而她和母亲的生活,就像那个一百年也没刷过的烤炉一样,结着黑乎乎的油腻子,又脏又令人作呕,还不得不依赖着它。有一次,吴采惠不小心烫伤了手臂,很长一段时间连水都不能沾,摊子就交给了丁葵。吴采惠也是在那个时候迷上了打麻将,有时候一天赚的钱还不够她输两圈的。这一切似乎都在印证父亲那个荒谬的理论。
如果父亲是对的,人的命就写在人的脸上,那么自己接下来的人生是不是就要和母亲一样,一辈子围着油烟锅台打转,指甲缝里永远都是洗不干净的剩菜残渣,随便找个门当户对的人嫁了,生下一个龇牙咧嘴的丑孩子,把母亲倒给自己的“酱汁”煮开再一股脑倒在孩子身上?
这不是她想要的。
既然命运写在脸上,那把脸变好看,是不是也可以带好命运?
丁葵十六岁那年就想明白了这件事。她想变好看,想从根源上摆脱和母亲相似的命运。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也是她最大的秘密——她想当空姐。
有这个想法的时候她自己都吓了一跳。谁敢相信呢?同学口中的“葵花油”竟然幻想成为空姐。父亲知道的话,餐桌笑话又要增加一个,母亲肯定又要张着嘴大笑。每次一想到这件事,刺耳的笑声就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她每次都要花很大的力气才能摆脱。
最开始有这个梦想,是初三刚开学不久的一个周五。
那天,范老师统计了班里的中考意愿,只有寥寥几个人还想继续考高中,剩下的都和自己一样,想考但考不上,之后也不知道往哪里去。而且她的成绩惨不忍睹,即使是在螺臼镇中学这个垃圾学校,她在班里也是垫底的。范老师让他们回去好好跟家长讨论一下未来想干什么,下周一回来上交。
不用问,吴采惠早就给她安排好了出路——初中毕业就去市中心找个班上,什么都行,只要每个月拿钱回来。等丁葵工作稳定了,自己就能关店,过上打麻将跳广场舞的退休生活,再也不用去菜市场看丁兴盛一家其乐融融、生意红火的样子。丁葵反驳过一次,小声说“我想继续读书”,其实还有后半句,“我还想上大学”,但她不敢,前半句就够让母亲奚落了。果然,吴采惠的眼睛缓缓离开电视,面无表情地盯着她,问:“你觉得你是读书的料吗?”
又来了,又怪到自己头上。她很想跟吴采惠细细掰扯一下自己学习不好的原因,从小到大她都没有过一张安稳的书桌,只要开始学习,就会被各种各样的事情打断;别的小孩在学“土豆”的英语,她在分辨哪种颜色的土豆发脆,炒起来好吃;不管第二天是不是考试,只要店里忙不过来,她就必须过去,所以总是睡眠不足,还老吃卷饼、煎饺、油条这些高热量的廉价食物,这些食物不仅让她的身体像掺了酵母一样迅速膨胀,还让她的脑子一直昏昏沉沉,什么字都看不进去。
有时候,她很奇怪李远期是怎么做到的。李远期是她在这个班里第二羡慕的人。在丁葵眼里,李远期长得也好看,像只敏捷的小鹿,最重要的是脑子灵光,胆子也大,敢跟欺负她的男生叫板。她原本以为自己和李远期不会有什么交集,但是自从李远期的妈妈在她们家旁边开了店,她也终于有机会和李远期说上话,甚至可以一起回家。
越了解李远期,她就越对这个女孩好奇。李远期比自己的条件还差,没有爸爸,她妈妈看上去身体也不怎么好,还有一个三天两头来要钱的赌鬼亲戚。她每天除了上学,也要帮母亲干活,甚至和自己一样,有时候会直接睡在店里。可是李远期就是能做到考试名列前茅,似乎这些困难对她来说都是摆设。
丁葵曾问过李远期:“为什么你在这种情况下还能专心学习?”李远期说:“因为我想离开这种生活,而且我妈妈支持我。”
原来是这样。
丁葵想了想自己,虽然没有第二个条件,但是第一个条件足够强烈。她也想离开,离开母亲,离开油乎乎的屋子,离开随时会爆炸的生活。
所以,像命中注定一样,周五那天放学,她走到校门口,一个高挑纤细的女孩往她手里塞了一张花花绿绿的传单。一开始她也没在意,以为就是超市促销广告,走了两步才发现,那是北京一家航空学校的招生简章。丁葵飞快地读了一遍,像一只挣扎下坠的手突然抓住了一根树枝。
上面说,初中毕业也能直接上空乘学校,先上预科班,一年后再转专科或者本科,毕业有学历,还比高中毕业后再学习空乘专业的少学两年。简章最上方印着一排穿着灰色制服的漂亮女孩,指着一行小字——“离梦想不远离蓝天更近”。
能去北京,能学空乘当空姐,甚至有机会上大学。
丁葵的脑袋像是突然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
这张传单仿佛一张为她量身定制的邀请函,金灿灿地摆在她的眼前。她停住脚,回身看着那个发传单的女孩。校门口的人还是很多,她一直等到女孩手里的传单发完,才鼓起勇气追上去问。
“那个,你好……”
“什么事?”女孩回头,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丁葵拿出传单问:“这个学校,在北京吗?”
“当然,”女孩粲然一笑,“我就是这个学校的,来帮学校招生。”
“那……我也可以报名吗?”丁葵下意识低下头,用厚厚的刘海遮住发红的脸颊。
女孩的目光在她脸上迟疑了几秒,最终还是露出一个美丽的微笑:“上面有招生条件,只要符合,任何人都可以报名。”
空乘专业的报考条件写得很清楚——年龄在16岁以上,女生160—172厘米,女生体重为[身高(厘米)-110]×(1±10%)千克;矫正视力不低于0.4,无色盲、色弱、斜视;五官端正,面部和手臂等裸露部位无明显疤痕;身体健康,体形均称,无明显的“O”形、“X”形腿;无肝炎或肝脾肿大,HBsAg阴性,无精神病史,无各类慢性疾病,无肺结核等传染病;无久治不愈的皮肤病,如头癣、湿疹、牛皮癣、慢性麻疹等。
反复对照看下来,丁葵发现自己只有两个条件不符合。
体重,超了三十斤。还有,“五官端正”这四个字。
什么是五官端正?她对着镜子看了又看,想起下午那个女孩迟疑的目光。反正自己应该不算。
距离推开梦想之门只有这两块砖头。
减肥并不难,时间也绰绰有余。唯一要解决的就是牙齿。
丁葵小心翼翼地把招生简章折好,塞进枕头里面,轻轻躺上去,枕头里的荞麦沙沙作响。
好在,她有办法解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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