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数的问题在姚蔓的心里涨潮,她有些转不过来,只能一股脑地问出来:“他怎么会知道你缺这么多钱?你说了吗?到底怎么回事?……你妈妈知道吗?”
“她知道……”李远期低下头,“我们没有办法了……任钢再逼下去,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可是……”姚蔓看了眼周围的人,压低声音,“我还是没明白,你怎么知道他会借你钱?”
“是丁葵告诉我的。”
丁葵?姚蔓想起那个班里最沉默寡言的女生,总是低着头步履匆匆,厚厚的刘海能遮住半张脸,下半张脸基本都缩在校服领子里,所以姚蔓至今都不太记得她长什么样子,同学三年也没怎么讲过话,只知道她很高,又微微有些胖,班里人嫌她身上有股鸡蛋灌饼的油味,总是绕着她走,还给她起了一个难听的外号——“葵花油”。
自从李远期家的摊子搬到菜市场后,李远期和丁葵的关系确实近了很多。尤其是这段时间,李远期几乎很少回家,都是一下课就跑到菜市场帮母亲售卖小吃。丁葵也是,她的家好像就在菜市场附近,所以两个人几乎每天都一起上学放学。姚蔓原本没有往心里去,可是现在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在李远期的这段人生里永远缺席了一块,在这个关键时刻,没帮上忙,因为替李远期想出解决办法的人不是自己。姚蔓看着李远期,突然觉得有些悲伤。她原本以为共同保守秘密会让两个人变得更加亲密,却没想到这个秘密长出了一块她无力抵达的领地。
除了难以说清的酸涩,姚蔓还隐隐觉得不对劲,丁葵的成绩并不好,没有获得过奖学金,是怎么认识那个牙医的?又是怎么知道牙医会借钱的?
见姚蔓一直沉默不语,李远期把红布条重新系在桥上,拉着她的手往桥中心走去,慢慢告诉了她原委。
“你可能没有注意,丁葵整牙了,就是在牙医那里做的。但是她没有那么多钱,牙医就告诉她可以慢慢还,相当于白借了她那笔钱……”
“白借?怎么可能?”姚蔓警铃大作。
“不是白借,有利息的……”
“高利贷吗?”姚蔓突然想起之前的一任租客就是这样的情况,那个人本来只借了一万块,不出几个月就能滚到十几万块。那是她第一次从母亲的嘴里听到“高利贷”这个说法。
“不是高利贷,他给我免了利息……因为我是他资助的学生,可以等我考上大学之后再还。”李远期深吸一口气,“你不是说吗,只要上了大学,很快就能挣到这些钱的。我想考去北京,那里挣钱多,只要我好好努力,肯定很快就能还上……到时候就真的自由了。”
姚蔓踟蹰着,越走越慢,还是忍不住问她:“你真的相信这个世界上有这样的好人吗?”
李远期停下脚步,两人站在桥的中央,拴在桥梁上的红色丝带簌簌舞动,拂过两人的小腿。
“姚蔓,我不相信能怎么办?如果你在一口深井下面待久了,洞口扔进来一根绳子,抓不抓绳子其实根本由不得你,姚蔓,我只能抓住,那头拴着什么我都得认……”
李远期声音很小,像是对姚蔓说的,又像是对自己说的。
接着,她摊开掌心,拿起那枚黑色的储存卡,伸出去,手臂悬空。
“起码,这个噩梦可以结束了。”
李远期轻轻松开手指。
河水闪耀着银光,储存卡倏然消失于其中,连涟漪都没有泛起。
姚蔓静静地盯着河面,只能看到她们两个人摇晃的倒影。
她紧紧握住李远期微微出汗的手,隐隐的不安还是不断向她袭来,她说不清是什么。虽然这件事的问题本质上还没有解决,但是至少这三年不用提心吊胆地活着了。最坏的结果,也不会比任钢威胁她们更坏了。姚蔓说服自己放下不安,深深吸了一口气,看向一旁的李远期。李远期趴在那堆厚厚的许愿条上,脸颊被映得通红,她突然双手撑起,探出半个身子。
“姚蔓,你可以答应我一件事吗?”
“什么?”
“等我们高考完,你陪我沿着这条河一直走好不好?”李远期指向远处,“书上说,百川东到海,我特别特别想知道,如果一直顺着这条河走,走到尽头,那里究竟是不是海。”
姚蔓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南营河像条墨绿色的缎带,穿引着两旁郁郁葱葱的树影,左右两侧都坐着垂钓的人。风从远处吹来,有股海水和青草混合的味道,河流曲折拐弯,不断延伸,兀自消失于一棵榕树的后面。尽头似乎不远,也似乎并不存在。
“好啊,我答应你,”姚蔓也双手用力撑着桥梁,和她一样探出身,“等我们高考完,就沿着这条河走走看,走到大海。”
“还有三年。”
“还有三年。”
可惜,三年之后,姚蔓等来的是李远期消失在河里的消息。
姚蔓直到今天才知道,牙医从井口扔来的不是“绳子”,而是另一个噩梦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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