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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节 苏学评孟非扬

后人多以文人之雄杰视二苏,但其实这与时人对他们的认识相去较远。二苏虽长于文辞,在观念上也颇重文学写作技巧的揣摩,且以文学佳作知名于后世,但是时人却并未以纯粹的文人视之,连朱熹都说:“苏氏之学上谈性命、下属政理,其所言者非特屈、宋、唐、景而已。” 南宋员兴宗说“苏学长于经济” ,苏学在经国济世一面受到欧阳修、司马光的强烈影响,金朝赵秉文也说“欧、苏长于经济之变” ,稍晚的刘因仍然说:“宋兴以来诸公之书,周、程、张之性理,邵康节之象数,欧、苏、司马之经济,往往肩汉唐而踵三代,尤当致力也。” 员兴宗是南宋初年人,赵秉文、刘因则是金末元初的北方士人,他们都未全以文学之长视苏学,而尤其注意苏学之长于经济,确可见苏学偏重经国济世的实用特点。

苏学重视现实、关注实务的思想倾向,使得探讨“内圣”的道德性命之学在其学术思想体系中处于比较边缘的地位, 这在二苏之师欧阳修那里就已经表现得非常明显了。前章已经述及欧阳修抵制道德性命之学,他说:“六经之所载,皆人事之切于世者,是以言之甚详。至于性也,百不一二言之,或因言而及焉,非为性而言也,故虽言而不究。”因此,诸如性、命之类颇为玄虚的问题,就是“非学者之所急,而圣人之所罕言”的问题。 二苏虽然也不时参与道德性命之学的讨论,但是他们学术思想的重心始终并不在此,而且他们还经常批评当时盛行的探讨道德性命之学的风气,苏轼便屡屡说“儒者之病,多空文而少实用” ,“儒者之患,患在于论性” 。苏轼于熙宁四年上了一道反对科举制度改革新法的议状,其中对当时已经非常流行于科场的谈论道德性命的风气进行了强烈抨击,他建议:“夫性命之说,自子贡不得闻,而今之学者,耻不言性命,此可信也哉!……臣愿陛下明敕有司,试之以法言,取之以实学。”

道德性命之学本非传统儒学的长处,而且它又吸收了佛学注重思辨和诠释的言说方式,也更加重视思想逻辑的一致性、连续性和系统性,因此,新儒学势必会与传统儒学呈现出巨大的区别。在道德性命之学的阐发上,新儒学也不时会显得有些求之太过,而二苏则始终对这种过度诠释的可靠性保持警惕,其思想的基本精神乃是看重切合实际的“权变”和“人情”。 苏轼曾说:“君子之欲诚也,莫若以明。夫圣人之道,自本而观之,则皆出于人情。不循其本,而逆观之于其末,则以为圣人有所勉强力行,而非人情之所乐者,夫如是,则虽欲诚之,其道无由。” 此已足见“人情”乃是其思想诠释的基本依据,而苏学的经学诠释也正是以“人情”为思想基础的。《三苏先生文粹》卷十二有《易》《书》《诗》《礼》《春秋》论各一篇,后来经常收在苏轼的文集之中,而这五篇论文也同样收在苏辙《栾城应诏集》卷四中,题为“进论五首”,只是顺序不同,应是苏辙的作品。其中《诗论》说:“自仲尼之亡,六经之道遂散而不可解,盖其患在于责其义之太深,而求其法之太切。夫六经之道,惟其近于人情,是以久传而不废。而世之迂学,乃皆曲为之说,虽其义之不至于此者,必强牵合以为如此,故其论委曲而莫通也。” 《春秋论》又说:“天下之人,以为圣人之文章,非复天下之言也,而求之太过。求之太过,是以圣人之言更为深远而不可晓。且夫天下何不以己推之也?将以喜夫其人,而加之以怒之之言,则天下且以为病狂,而圣人岂有以异乎人哉!不知其好恶之情,而不求其言之喜怒,是所谓大惑也。” 这些均可见苏学切近人情、平实诠释的思想特点。至于那些曲折深奥,既玄虚又不可靠的道德性命言说,在苏学看来就是“系风捕影之流” 。

苏学既好佛、老,又不可避免地卷入当时流行的道德性命之学中,但或受欧阳修影响太深,二苏始终与道德性命之学有所隔阂,在对性、命等问题的阐释方式和理论论证上,也与王安石和二程大不相同,例如二苏和王安石虽然都主张性无善恶论,但他们的论证过程却是截然不同的。就这一点看,二苏在对待道德性命之学的态度上虽然比欧阳修妥协了很多,但仍无兴趣进行精微的探索,其思想风格与王安石和二程差异极大,和司马光反而更加接近。总的来说,二苏对于道德性命之学显得比较犹豫,当其以这种犹豫的态度去审视孟子时,便一方面比较推崇孟子,却又不免对孟子的一些思想有所批评,不过他们总体上还是以推崇为主。苏轼门人黄庭坚则尊崇孟子更甚,其《孟子断篇》说:“由孔子已来,求其是非趋舍,与孔子合者,唯孟子一人。孟子,圣人也。”即直以孟子为圣人,并极力指责荀子非孟。 和王安石一样,黄庭坚也将孟子定位为圣人,这比程朱对孟子的评价都更高。

二、苏学基本肯定孟子

往者多受邵博《邵氏闻见后录》和余允文《尊孟辨》的影响,认为苏轼也属于“疑孟”的一派,但是苏轼质疑孟子之语并不多,而且总体来看,他事实上对孟子是比较推崇的。苏辙对于孟子的态度,和苏轼大抵相同。二苏对于孟子有所不满的原因,主要与苏学的性无善恶论有关,也与苏学不专主一家的思想特点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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