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程相当重视道统系谱的建构,不管是对五贤道统系谱的清理,还是对颜—曾—思—孟道统系谱的重构,其态度都是非常清晰的。二程弟子以及独宗程学的程门后学大多都能恪守和发展二程的道统观,但是如前文所述,在南宋中前期苏学占据总体优势的思想背景下,程学和苏学乃至司马光之学、王安石新学都出现了复杂的交融现象,或是受到司马光和苏学蜀党宽厚学风的影响,五贤道统系谱泛起了很大的余波。虽然孟子仍被大多数士人拔萃出来,并加以全面圣人化,他们也大多接受颜—曾—思—孟这一道统系谱,但是,不少士人都试图重新评价孟子之外的荀、扬、王、韩四贤,并广泛流行着宽厚以待的评价态度。王炎曾在《见程司业书》中写道:“夫子之心存,则夫子之道存。曰孟、曰扬、曰韩,吾以其道望之矣,以其心而许之矣。士非生乎其世,非见乎其人,而皆知其为孟、为扬、为韩者,为其以道而传于天下也。”又推崇其人说:“执事之名满天下,天下皆曰,今日之程子即前日之欧阳子、苏子也。” 但他写给张栻的书信却说:“孟子之学传于子思,子思传之曾子,曾子则亲见圣人而师之。”然而,“孟子之后,道之正统绝而不传。……今世论道学所传,学者往往曰自孟子之后,汉有扬氏,唐有韩氏。然扬子以言语求道,韩子以文章求道”。又说“盖自孟子之后,道之正统绝而不传,二程先生鸣道于伊洛之间,则道之正统绝而复传”。 这种既受二程道统观影响,却又不时偏离二程的现象,在独宗程学的士人看来,显然是对二程道统观的一种威胁,所以朱熹、陆九渊也都花了很大的精力来整理儒家道统系谱。他们一方面大力坚持和宣扬二程重构的颜—曾—思—孟这一道统系谱,一方面则极力否定孟子以下的荀、扬、王、韩诸贤,虽然朱熹遵循二程而对王通、韩愈有一定程度的肯定,但总体上仍将其排除在道统系谱之外。
一、程门后学对二程道统观的继承和发展
二程对道统系谱的看法非常清晰,其门人及后学大都继承了二程的看法,一方面继续拔出孟子而否定荀、扬、王、韩,另一方面则坚持二程重构的颜—曾—思—孟这一道统系谱。
元祐五年(1090),时为谏议大夫的朱光庭上疏请定子思封爵时即云:“孟子师之(子思),然后得其传,固非荀、扬、韩之可企。” 即尊子思、孟子而贬低荀子、扬雄、韩愈,并开始试图将二程的道统观付诸制度实践。杨时曾答书胡安国说:“自孟子没,圣学失传,荀卿而下,皆未得其门而入者也。七篇之书具在,始终考之,不过‘道性善’而已。知此,则天下之理得,而诸子之失其传皆可见也。” 所谓“荀卿而下”“诸子之失其传”,显然是指荀、扬、王、韩诸贤,而孟子之所以独出者正在其“道性善”,这都是二程明确表述过的看法。程门另一高弟游酢也曾说:“孟子谓性善,正类此也。荀卿言性恶,扬雄言人之性善恶混,韩愈言性有三品,盖皆蔽于末流,而不知其本也。” 即也以性善论为标准,独尊孟子而否定荀、扬、韩。
至于程门再传,二程对道统系谱的看法仍然被坚持下来。胡宏在整理二程语录时,就一面坚持曾子、子思、孟子以至于二程的道统系谱,一面否定荀、扬,他说:“及颜氏子死,夫子没,曾氏子嗣焉。曾氏子死,孔子之孙继之。于其没也,孟氏实得其传。孟氏既没,……其间最名纯雅,不驳于正统者,莫如荀、扬。然荀氏以不易之理为伪,不精之甚也;扬氏以作用得后为心,人欲之私也。故韩子断之曰:‘轲之死,不得其传。’” 其兄胡寅《斐然集》存留了不少策问,其中有五条涉及孟、荀、扬、王、韩诸贤,一条问“孟子学孔子之要安在?其所以为亚圣而于孔子有未及焉何故”,一条问“由孟子而下,其有传耶,其无传耶”,一条问“《六经》传世既久,在七国则荀卿氏,在汉则毛、董、子云,在隋、唐则王通、韩愈,皆号大儒,相望如晨星,然其孰为知道者耶”,一条问学子对韩愈《原道》仁义道德阐述的看法,还有一条则问学子对扬雄学术、人品的评价, 这些问题都是二程明确讨论过的,胡寅出题的目的非常清楚。
杨时门人中,其女婿陈渊和胡寅颇有交往,他也有一个策题要求学子辨析孟、荀、扬、韩的人性论, 而王蘋则在面对的《札子》中把韩愈《原道》的道统系谱作为立说的基础, 张九成在其将孟子全面圣人化的《孟子传》中也说:“孟子之学,非口耳所传,非见闻所有,皆其超然独寤,深见天之所以在我者,而又能造化运用,施之事物之间,此所以卓卓乎周、孔之后,而荀、扬等辈不可仿佛其万一也。” 尤其在人性论这一点上,他更反复夸赞孟子而批判荀子、扬雄和韩愈,如他说:“孟子言性善,深合孔子之论,而超百家诸子之上,是其所见人人皆可以为尧、舜,其补于名教也大矣。……性善之论,复何疑哉?荀卿、扬雄认人欲为性,故或谓恶,或谓善,韩愈又分为三品,皆圣门罪人也。恶足以知性?” 也说:“孟子性善,故见圣人与我同类;荀卿性恶,故至李斯而焚书坑儒,行督责之政,而秦遂至于亡。则夫孟子之学,真得孔子之正统者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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